从青柳渡回来后,宋知棠一整夜没睡好。
他睡前把账本压在枕下,钱袋塞在怀里,口供放在床头,连那枚从转运使衙门差役身上搜出的铜牌都要亲手摸过一遍,才肯闭眼。
晏长宁靠在外间软榻上,听见里屋翻身声,一次,两次,三次。
到第四次时,她终于开口:“宋公子,你再翻,床板要记你账上了。”
里屋安静片刻。
宋知棠闷声道:“没睡。”
“我听出来了。”
“那你还吵我?”
晏长宁笑了:“我以为你在同床板算账。”
帘子被人掀开一角,宋知棠披着外衣站在那里,发还未束,乌黑长发散在肩头,衬得脸色比白日更淡。病气退了些,可眼底仍有青影。
他抱着账本,低声问:“如果二房真和清河郡主勾结,我父亲会不会已经出事?”
晏长宁没立刻答。
这种时候,玩笑太轻,安慰又太假。
她坐起身:“不会那么快。你父亲手里应当还有她们忌惮的东西,否则她们不会急着抢账本,也不会逼你回去。”
宋知棠垂眼:“你是哄我,还是判断?”
“判断。”
他这才慢慢走出来,在她对面坐下。
夜里只点了一盏灯,光落在他衣襟上,薄薄一层。宋知棠平日总把自己收拾得齐整,连发梢都不肯乱,此刻却难得有些倦怠,像一朵被雨压弯的春棠花。
晏长宁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宋知棠没察觉,只轻声道:“我父亲很会骂人。”
“听出来了。”
“我小时候看账看错一笔,他能说我半个时辰。说我眼睛长得这样好,怎么偏偏看不见错账。”
晏长宁忍笑:“宋主君很会夸。”
宋知棠也笑了一下,很快又低下头:“可他从没真的罚过我。他逼我嫁给清河郡主那日,骂得特别狠。我当时气疯了,以为他为了宋家商路,真要把我卖了。”
他说到这里,指尖慢慢攥紧账本边角。
“晏长宁,我是不是很蠢?”
晏长宁抬眼:“你若蠢,江南一半账房都该投河。”
宋知棠愣了愣,忍不住笑出一点声,又立刻压回去:“我同你说正经的。”
“我也正经。”晏长宁道,“你父亲故意骂你,是为了让旁人信。你当时信了,才逃得真。你逃得越真,清河郡主越不会立刻怀疑他放水。”
宋知棠沉默很久,轻轻“嗯”了一声。
外头忽然有极轻的叩门声。
惊蛰在外道:“主子,有人送信,自称宋家旧仆。”
宋知棠猛地起身。
晏长宁比他更快一步按住他的手腕:“我去。”
宋知棠反手抓住她:“我也去。”
他的手有点凉,指尖却很用力。
晏长宁低头看了一眼,没挣开:“好。”
送信的是个跛脚老妇,曾在宋家内院当差。她冒雨而来,衣摆满是泥,见到宋知棠便红了眼,却不敢多说,只从发髻里拆出一枚银簪。
银簪中空,里头藏着一卷细纸。
宋知棠手抖了一下,险些没拿稳。
晏长宁伸手替他扶住灯。
纸上是宋主君的字。
字迹仍旧端正,却有几处明显发颤。
“棠儿,见字勿回。清河欲借婚事吞商路,二房已投其门下。为父逼婚是假,送账是真。你若能出江南,便随可信之人入京。勿念我,勿信宋明礼。嫁妆箱底另有半枚旧印,可证二房伪印。若有人问你怕不怕,便说我宋家儿郎,不怕脏账,只怕账不明。”
宋知棠看到最后一行,眼泪忽然掉下来。
他像是自己也没想到,忙偏过脸,用袖子去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