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柳渡在青芦渡以北二十里。
这里比青芦渡热闹些,渡口旁有一条长街,茶铺、脚店、货栈沿河排开。正午时分,来往货船挤在岸边,挑夫喊号,船娘骂人,空气里混着水腥气、茶香和牲口棚的味道。
宋知棠一下车就皱眉。
晏长宁问:“嫌脏?”
宋知棠拢了拢披风,冷静道:“不是嫌脏,是这里货流太乱。茶、米、布、木料全堆在一起,最适合偷梁换柱。”
谢停云看了他一眼:“宋小公子果然熟悉商路。”
宋知棠淡淡道:“熟悉商路不稀奇,不熟还敢做假账,才是蠢。”
晏长宁笑:“今日精神不错。”
宋知棠看她:“你不要以为夸我,我就会忘记你早上多吃了一碗馄饨。”
晏长宁:“那碗不是你推给我的?”
“我吃不下才推给你,不代表不用记。”
谢停云走在旁边,终于忍不住问:“你们二人每日都要如此算账?”
宋知棠和晏长宁同时道:“不用每日。”
谢停云刚要点头,宋知棠补充:“有时候一日三次。”
晏长宁认真道:“主要看我花钱频率。”
谢停云沉默片刻,像是重新认识了人间。
三人先去了渡口货栈。
青柳渡的货栈由宋家和几家商号共同租用,账面上并不归宋家独有。掌柜是个圆脸中年女子,见宋知棠带人进来,脸色明显僵了一下。
“宋小公子?”她忙迎上来,“您怎么来了?”
宋知棠抬眼:“我不能来?”
“能,自然能。”掌柜擦了擦额头汗,“只是老爷先前传话,说小公子近日身体不适,在家静养。”
宋知棠笑了一下:“我父亲还挺会替我养病。”
晏长宁站在他身后,听出这掌柜已经听过清河郡主那套说辞。宋知棠“逃婚私奔”的消息,大约已经被故意放到各处商路。
掌柜目光在晏长宁和谢停云身上扫过,试探道:“这二位是?”
宋知棠毫不犹豫:“我的人。”
晏长宁眉梢一挑。
谢停云也看了他一眼。
宋知棠说完才觉出不对,耳根一红,又强行补救:“我的账房和文书。”
晏长宁慢悠悠道:“我是账房。”
谢停云淡淡道:“我是文书。”
掌柜看着这两位气度明显不寻常的“账房”和“文书”,笑得更加僵硬。
宋知棠不再废话:“三月十五、三月二十七,白鹭号在青柳渡夜泊。我要看当日货栈出入册。”
掌柜脸色变了变:“小公子,这……”
宋知棠把宋家小印往桌上一放:“看不了?”
掌柜低头看印,咬牙道:“能看。”
出入册很快取来。
宋知棠翻得极快,谢停云在旁誊记。晏长宁看似漫不经心地站着,目光却扫过货栈里的每一个人。柜台后的小伙计紧张得一直搓手,门口挑夫有意无意往外看,掌柜虽然陪着笑,袖中的手却攥得发白。
有问题。
宋知棠翻到三月十五那页,眉头很快皱起。
“白鹭号当夜入仓茶箱四十二,出仓四十二。”他低声道,“账面很干净。”
谢停云问:“太干净?”
“对。”宋知棠指着其中一行,“夜泊卸货,雨天入仓,竟无一箱破损、无一人加班赏银、无一笔灯油支出。假的。”
谢停云点头记下。
宋知棠又翻到三月二十七,脸色更冷:“同样。”
晏长宁走到窗边,看向货栈后院。那里有一排旧仓,仓门上锁,锁却很新。
她问掌柜:“后面是什么?”
掌柜忙道:“旧仓,堆些不常用的木架。”
宋知棠抬头:“开门。”
掌柜脸色微白:“钥匙不在小的这里。”
晏长宁笑了:“那在谁那里?”
掌柜支吾:“许是,许是在东家那里。”
宋知棠啪地合上账册:“宋家的货栈,钥匙不在掌柜手里,在哪个东家手里?”
掌柜额头汗更多了。
晏长宁看向惊蛰。
惊蛰上前一步,干脆利落地拔刀,刀背一敲,新锁应声而断。
掌柜吓得腿一软。
仓门打开,一股陈粮潮气扑面而来。
宋知棠捂住口鼻,眉头皱得更深:“是米。”
旧仓里没有所谓木架,地上残留着一层薄薄米糠,墙角还有被虫蛀过的麻袋碎片。谢停云蹲下身,用帕子包起一点米糠,又查看地上车辙印。
晏长宁走到仓深处,发现墙上有一处刮痕。
那刮痕不是寻常搬货留下的,像是车箱上的铁角撞出来的。高度一致,数量很多,说明那批车进出不止一次。
宋知棠站在仓门口,看着那片米糠,脸色很白。
青芦渡时,他还可以告诉自己,或许只是宋家商路被借用,或许父亲不知情。可青柳渡这里,是宋家常用货栈,掌柜认得他,小印也能调册。
如果这里真的走过赈粮,宋家内部一定有人配合。
谢停云站起身:“这处仓可封。”
宋知棠没有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