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停云整理证据的方式很规矩。

过于规矩。

他先让人备了三张长案，又命小厮取来封条、细绳、青印、空白册页。账本须按年月排列，封签须按渡口归类，证人口供须一式三份，一份留底，一份入御史台，一份日后呈大理寺。

宋知棠看了半个时辰，终于忍无可忍。

“谢小公子。”他微笑道，“你整理证据，还是给证据办丧事？”

谢停云抬眼：“何意？”

“这账本活得好好的，为什么要绑成这样？”宋知棠指着桌上被细绳束起的账册，“翻一页解一次绳，查一笔拆一次封，等你理完，清河郡主都能娶第七个侍君了。”

谢停云神色不动：“证物不封，易被篡改。”

宋知棠立刻道：“证物封死，易被耽误。”

“耽误可补，篡改不可补。”

“账目流转，前后要互证。你把它们分成三堆，叫我如何比对？”

“依规程。”

“规程能查出假账吗？”

“无规程，查出的账也未必能入堂。”

两人隔着长案对视。

晏长宁坐在窗边吃糖炒栗子，看得津津有味。

宋知棠忽然转头：“你说。”

晏长宁手里还捏着栗子：“说什么？”

“账本该不该封？”

谢停云也看向她：“证物该不该守规？”

晏长宁沉思片刻：“栗子凉了不好吃。”

宋知棠：“……”

谢停云：“……”

晏长宁在两位公子的死亡目光里，把栗子放回纸包，端正坐好：“我觉得，两位都有理。”

宋知棠冷笑：“这种话通常就是谁也不得罪。”

谢停云淡淡道：“也是谁都没帮。”

晏长宁叹气：“那这样，账本原本由宋知棠保管，谢停云派人做封面标记；誊本由谢停云封存，宋知棠每日核验。查账时不封，查完后封。如何？”

谢停云思索片刻：“可。”

宋知棠勉强道：“也不是不能接受。”

晏长宁刚松一口气，宋知棠又补了一句：“但封条钱谁出？”

谢停云看他：“御史台出。”

宋知棠点头：“那可以多封几张。”

谢停云：“……”

晏长宁把栗子塞进嘴里，差点笑岔气。

可笑归笑，事情确实推进得很快。

谢停云看似守礼冷淡，做事却极细。他能从一堆杂乱口供里迅速分出轻重，也能把每一枚封签的来源、时间、见证人登记清楚。宋知棠起初挑刺，挑着挑着，竟也不得不承认这人有些本事。

当然，承认归承认，嘴上不能承认。

“这里写错了。”宋知棠点着册页，“白鹭号不是三月二十七夜泊青柳渡，是三月二十八子时一刻。差一个时辰，后面的车队时间全对不上。”

谢停云接过一看，果然错了。

他提笔改正：“多谢。”

宋知棠一怔。

谢停云这句“多谢”说得太自然，倒叫他准备好的三句讥讽没了用处。

他轻咳一声：“不用。你别再错就行。”

谢停云淡淡道：“宋小公子若说话少些，我或许能少错些。”

宋知棠：“……”

晏长宁在旁边小声道：“一比一。”

宋知棠瞪她：“你闭嘴。”

谢停云也看她：“你也该看文书。”

晏长宁：“……”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是查案的亲王，是被两位先生盯着背书的学童。

午后，惊蛰带回青柳渡附近仓吏的初步口供。那仓吏姓周，曾在转运使衙门当差，后来被调去看守废仓。他说三月里确有夜车转粮，但每次都有人蒙着车牌，不准旁人靠近。

宋知棠听完，立刻翻账。

谢停云记口供。

晏长宁站在一旁，看两人一个算，一个写，竟配合得意外顺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