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棠病中声音软了些,不像平日那样句句带刺。也正因为软,那点委屈便藏不住。
他其实不是真的要钱,也不是真的只想查账。
他只是想要一个清楚明白。
晏长宁忽然觉得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拽了一下。
她伸手,把桌上的茶盏往旁边推了推,认真道:“好,那我告诉你能说的。”
宋知棠抬眼。
“我进江南,是为了查赈银。清河郡主、江南转运使、宋家商路,都在这张网里。你父亲应当不是主谋,但宋家有人替他们开了路。你带出来的账本很重要,重要到清河郡主不惜亲自来抢。”
宋知棠听得很认真。
晏长宁继续道:“我有京中背景,不方便明说,是因为我的身份一旦露出来,江南官场会立刻断尾。到时候账能查,粮却未必追回来,人也未必抓得全。”
“那你要用我做饵?”
晏长宁看着他:“最开始,是。”
宋知棠脸色微白。
晏长宁没有避开他的眼神:“在破庙听见你说账本时,我确实想借你的账查案。那时我不知道你父亲把你放出来,也不知道清河郡主要强娶你。”
宋知棠抓着衣袖,不说话。
“现在不只是饵。”晏长宁道,“你是证人,也是我答应护送进京的人。”
宋知棠低声:“还有呢?”
晏长宁一怔:“还有什么?”
宋知棠抬眼看她,眼圈还红,神情却很倔:“只是不想失信?”
晏长宁看着他。
屋外风吹竹叶,细碎声响落在两人之间。
晏长宁平日最会胡说八道,此刻却忽然不太想拿玩笑糊弄他。她沉默片刻,道:“还有,我不想你落到清河郡主手里。”
宋知棠耳尖微动。
晏长宁又道:“也不想你难过。”
宋知棠立刻低下头。
他像是被这句话烫了一下,脸上的病红更明显了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硬邦邦道:“那你以后不许什么都瞒着我。”
“好。”
“有危险要说。”
“好。”
“花钱也要说。”
晏长宁笑了:“这个也要?”
宋知棠瞪她:“尤其这个。”
“好。”晏长宁道,“尤其这个。”
宋知棠终于端起水喝了一口。
气氛刚缓和些,外头忽然有人敲门。
惊蛰在外道:“主子,收到京中急信。”
晏长宁走出去接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盖着御史台的青印。晏长宁拆开,看了一眼,眉梢轻轻挑起。
宋知棠坐在屋里,竖着耳朵听。
晏长宁回来的时候,他装作并不在意:“谁的信?”
“京中来的。”
“废话。”
“御史府。”
宋知棠微怔。
晏长宁把信放到桌上:“谢停云到了临州。”
宋知棠皱眉:“谢停云是谁?”
晏长宁想了想:“御史大夫家的小公子,京中出了名的规矩人。”
宋知棠听见“小公子”三个字,眉头皱得更紧。
“他来做什么?”
“找我。”
宋知棠冷笑一声:“你认识的公子还挺多。”
晏长宁一听这语气,心情莫名很好:“不多。”
“裴照夜一个,谢停云一个,还不多?”
“还有个沈月临。”
宋知棠:“……”
他病还没好,险些被气得重新烧起来。
晏长宁赶紧补救:“沈月临现在不在江南。”
宋知棠冷冷道:“那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晏长宁憋笑憋得很辛苦。
宋知棠把账本一合,重新躺回床上,背对她:“我要休息。”
晏长宁替他放下床帐:“好。”
帐里安静了一会儿,宋知棠忽然闷声道:“那个谢停云,长得好看吗?”
晏长宁:“……”
她觉得这题答错了,今晚可能就别想安生。
“没你好看。”她道。
帐内沉默。
过了一会儿,宋知棠的声音轻轻传出来:“油嘴滑舌。”
可他唇角却忍不住翘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