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棠病了。

病得很有章法。

先是不承认自己病，非说只是困；接着一边发热一边要求查看昨夜车马支出；最后烧得眼尾通红，仍然揪着晏长宁袖子，问那队黑衣人吃饭的钱算谁的。

晏长宁坐在床边，认真回答：“算我。”

宋知棠半睁着眼：“你有钱吗？”

“暂时没有。”

“那记欠账。”

“记。”

“利息……”

他话没说完，又昏昏沉沉睡过去。

晏长宁替他把帕子换了一遍，觉得这人病得实在很有职业操守。

他们没有立刻回春山号，而是暂住在青芦渡外一处小院。小院是玄鸟卫临时找来的，院主人早年欠过京中人情，如今腾出两间干净屋子，倒也安稳。

宋知棠在里屋睡着，晏长宁在外间看昨夜带回来的封签和账册。

玄鸟卫首领名叫惊蛰，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女子，行事利落，话少得像一把没出鞘的刀。她站在门边，把查到的消息一一报来。

“清河郡主今早回了封地。她的人守住了临州、青芦两处渡口，但没有再靠近此院。”

晏长宁翻账：“她在等。”

惊蛰道：“等什么？”

“等我进京，或者等我死在进京路上。”

惊蛰皱眉：“属下立刻调人。”

“不急。”晏长宁点了点账页，“人多了，江南转运使会缩回去。清河郡主已经露面，转运使还藏着。先让她觉得我只有你们这点人。”

惊蛰应下。

她看了一眼里屋，迟疑道：“宋公子那里，主子准备如何安排？”

晏长宁抬头：“什么如何安排？”

“他已见过玄鸟牌，也听见属下称呼。”

晏长宁笑了：“所以？”

惊蛰面不改色：“是否需要让他签保密书？”

晏长宁沉默片刻。

里屋忽然传来宋知棠虚弱的声音：“签可以，按字数收费。”

惊蛰：“……”

晏长宁笑得险些把账册扣到桌上。

宋知棠披着外衣站在门边，脸色还白，眼神却清醒了些。他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抱着账本，像是怕自己一病不起，账本就会改嫁。

晏长宁站起身：“谁让你起来的？”

宋知棠看向惊蛰：“她说要让我签保密书。”

惊蛰低头：“属下失言。”

宋知棠慢吞吞走到桌边坐下，声音还带着病后的哑：“保密书可以签。但要写明，保密范围、保密时限、违约责任。若是要我替你们保守身份秘密，一年一百两；若还包括昨夜郡主府兵、玄鸟牌、青芦渡赈粮，一年三百两。”

晏长宁托腮看他：“宋公子，你发烧也不忘赚钱。”

“病中议价，另加五十两。”宋知棠道。

惊蛰看向晏长宁，似乎第一次遇见这种人。

晏长宁摆手让她下去。

惊蛰走后，宋知棠才轻轻咳了两声。他本来还想端着，可病气压不住，眼尾红得厉害，坐在椅上也没什么力气。

晏长宁倒了杯温水给他。

宋知棠接过，却不喝，只看着她：“玄鸟牌是什么？”

晏长宁知道躲不过，便道：“京中暗令。能调一部分人手。”

“谁给你的？”

“我东家。”

宋知棠面无表情：“那个脾气很差的女人？”

晏长宁点头。

“她是官？”

“算是。”

“多大的官？”

晏长宁想了想：“很大。”

宋知棠气笑了：“你回答问题像账册被雨泡过，字全糊在一起。”

晏长宁忍笑：“你现在还病着，不宜动怒。”

“我不动怒，我算账。”宋知棠把账本放到桌上，“从破庙到现在，你一共骗了我五件事。”

“这么少？”

宋知棠瞪她。

晏长宁立刻坐正：“你说。”

“第一，你说你是账房，却没说你能调动骑兵。”

“我确实会做账。”

“第二，你说你被东家骗了，却没说你的东家是京中大人物。”

“她确实常骗我干活。”

“第三，你早知道清河郡主牵涉赈银，却装作只是护送我。”

“这事我可以解释。”

“第四，裴照夜知道你身份，你也没告诉我。”

“裴照夜知道的未必全。”

“第五。”宋知棠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你说会护我进京，可你没说一路会这么危险。”

晏长宁的笑意慢慢淡了。

宋知棠低头看着账页，指尖微微发白：“我不是怕危险。我只是讨厌什么都不知道。别人要娶我，我不知道为什么；父亲逼我走，我不知道为什么；清河郡主要账本，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连你是谁，我都不知道。”

晏长宁安静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