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很安静,春桃大概是去光禄寺领午膳了,正屋的门开着,里面没人。
苏婉仪站在院子中央的天井里,背对着门口,双手垂在身侧。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肩膀微微绷着,脊背挺得很直,站在那里像是一根被风吹弯了又弹回来的竹子。
极烬华走进院子,把角门在身后合上了。
她站在苏婉仪身后大概五步远的地方,看着她的背影。
“苏婉仪。”她开口了。声音还有点哑,但比在北疆的时候好了许多。
苏婉仪没有回头。
她站了几息,然后忽然偏过头来,从肩头朝后面看了极烬华一眼。
那个目光里有东西在动,很多种东西搅在一起,翻涌着,像是被搅浑了的水,看不出底下到底是什么。
但她只看了极烬华一息,就把头转回去了,然后迈步朝正屋走去。
极烬华跟在她身后,隔着五步的距离,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正屋的门。
苏婉仪走到桌边坐下来,倒了一杯冷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她喝完把茶杯搁在桌上,抬起头来,看着站在门口的极烬华。
“坐。”她说。
极烬华在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两个人隔着那张方桌面对面地坐着,桌上只有一盏冷茶和一只倒扣的空杯。
苏婉仪看了她几息,然后开口了,声音很平:“你回来了。”
“嗯。”
“北疆的事办完了?”
“差不多了。”
“沈昭呢?”
“林澪一带走了。”
苏婉仪点了点头,她低下头去,看着桌面上的木纹,手指无意识地沿着桌沿划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极烬华的眼睛,问了一句:“你还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极烬华看着她。
苏婉仪此刻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几乎挑不出什么破绽。
可极烬华认识她,极烬华知道苏婉仪越是平静的时候,心里越是翻江倒海。
她看着苏婉仪那双杏眼里的光,看着她的手在桌沿上无意识划动的指尖,看着她微微抿紧的嘴角。
“有。”极烬华说。
苏婉仪看着她。
“朕去北疆,不全是为了沈清霜。”
苏婉仪的指尖在桌沿上收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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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一炷香前,在沉香苑东侧的厢房里,云姑姑正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了的银耳羹。
她早上来沉香苑本来是例行公事,看看苏婉仪这几天过得怎么样,顺便替极烬华说几句好话。
苏婉仪这几天情绪不稳,云姑姑是知道的。
从极烬华走的那天晚上在湖边追出去喊了那句话之后,苏婉仪就一直闷闷的,虽然每天照常上朝、照常去翰林院点卯、照常吃饭睡觉,但云姑姑看得出来她心里有事。
所以云姑姑今天特意带了银耳羹来,打算借着送汤的名义跟苏婉仪聊聊,替她家陛下说几句好话。
她刚说到一半。
“苏编修,陛下这个人嘴硬,心里有什么从来不直说。她走的时候把随行的人都撇下了,一个人去的北疆,连小荷都没带。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心里急。她急什么?您想想——”
云姑姑说到这里的时候,苏婉仪忽然站起来了。
她站起来得很突然,椅子被推得往后滑了半尺,在青砖地面上擦出一声闷响,可她没有立刻往外跑。
她看着云姑姑,眼睛亮得有些过分,嘴角抿了一下,像是临时下了什么决心。
“云姑姑,您等会陪我演个戏可以吗?”苏婉仪说。
云姑姑愣了一下。
“演戏?”
“嗯。”苏婉仪点了点头。
“我保证不回江南了。”
云姑姑的眉头皱起来了。
她看着苏婉仪那张认真得不能再认真的脸,一时没反应过来。
苏婉仪却朝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带着一点她平时惯有的狡黠,像是一只狐狸把尾巴重新收好了之后露出来的、准备做点什么的脸。
她凑近了云姑姑一些,压低声音说:“您先答应我,我就告诉您。”
话音刚落,苏婉仪忽然偏过头,目光从云姑姑脸上移开,偏向窗外某个方向。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然后她转过身去,推开房门跑了出去。
云姑姑坐在椅子上,手里还端着那碗银耳羹,看着苏婉仪消失在院门口的背影,愣了好几息才把碗放下来。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天井里的枯枣树上停着两只麻雀。
她皱了皱眉。
苏婉仪刚才那个样子,像是突然感应到了什么。
可云姑姑什么都没感觉到,她只是一个凡人。
云姑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椅子上坐下来,把那碗银耳羹重新端起来。
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凉了的银耳羹滑过喉咙,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
她又舀了一勺,开始在心里盘算。
苏婉仪往那个方向跑,是去皇城后院的。
皇城后院是禁军巡逻的死角,平时没什么人去。
可那边有一条小路,从沉香苑后面穿过去,绕过太液池北岸,就到了皇城东北角。
苏婉仪跑得那么急,连外套都没披,她到底感应到了什么?
云姑姑放下碗,又走到窗边看了看,院子里还是空的。
她想了想,决定先不走,等苏婉仪回来再说。
她坐回椅子上,把碗搁在桌上,两手拢在膝上,闭着眼开始等。
她等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窗外天井里的麻雀从两只变成了四只,又变成了六只。
她开始数麻雀,数到第十七只的时候,院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她睁开眼,走到窗边。院门被推开了,苏婉仪快步穿过天井,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跟着极烬华。
极烬华的步子比苏婉仪慢一些,脸色不算好,但身上的玄色衣袍在晨光里很显眼。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正屋,门在她们身后合上了。
苏婉仪没有往厢房这边来,像是完全忘了云姑姑还在这里。
云姑姑站在窗边,看着正屋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几息。
她慢慢坐回椅子上,把那碗已经彻底凉透的银耳羹端起来,又舀了一勺。
凉了的银耳羹滑过喉咙,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
她忽然觉得自己今天这碗银耳羹送得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