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烬华在椅子上坐下来的时候，心里正在盘算该怎么开口。

她看着苏婉仪坐在对面，双手搁在桌上，杏眼直直地看着她，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

有平静，有审视，还有一点极烬华读不太懂的、像是藏在平静底下的什么东西。

极烬华在心里把北疆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沈昭被夺舍、司衡仙的分神、系统、搜魂、她差点没出来、林澪一把她拽回来、她吐了血、被天道压制、养了三天才勉强能走路，这么多事，该从哪一件开始说？

先说沈昭还是先说系统？先说司衡仙还是先说她为什么急着去北疆？

她堂堂大乘期修士，活了也有一千年了，在玄苍界的时候连那些同为大乘期、比她大了整整几千岁的老怪物见了她都得客客气气地叫一声“极氏长女”。

可此刻她坐在一张普通的方桌前面，看着对面那个从七品翰林院编修，发现自己竟然在斟酌措辞。

这件事要是被玄苍界的故人知道了，大概会以为她中了什么邪术。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正屋的房门被推开了。

极烬华抬起头，看见云姑姑抱着一个包袱走了进来。

那个包袱是粗布裹的，扎得严严实实，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装了不少东西。

云姑姑穿着一身浅绿色的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温和平静，但她的眼神在碰到极烬华的那一瞬间闪了一下。

那个眼神很快，快到如果不是极烬华正看着她，几乎捕捉不到。

极烬华皱起了眉头。

云姑姑怎么在这？她不是在宫里替她处理朝政吗？怎么跑到沉香苑来了？还抱着一个包袱？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云姑姑先看向苏婉仪，然后说了一句让极烬华整个人僵在椅子上的话。

“苏编修，行李已经收拾好了，可以出发回江南了。”

极烬华的表情变了。

云姑姑看着极烬华的脸，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见过她慵懒的样子、生气的样子、逗弄别人时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被沈清霜扑上来抱住时耳尖微红的样子。

可她此刻在极烬华脸上看到的表情，是她跟了极烬华十年都没见过的。

极烬华的嘴角微微张开了半寸，像是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她的眉头拧了一下，又松开了，然后又拧了一下。

赤色眼眸里的光从平静变成了错愕，从错愕变成了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有一只手在她胸口里攥了一把，攥得她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她看着苏婉仪，又看着云姑姑，又看回苏婉仪，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收紧了。

她沉默了整整三息。在这三息里，沉香苑的正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天井里麻雀的叫声。

苏婉仪撑着下巴坐在对面，看着极烬华那张脸，嘴角的弧度压了又压，压了又压，像是一只狐狸在拼命忍住不笑出来。

云姑姑抱着包袱站在门口，看着极烬华那副表情，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微妙的、带着罪恶感的快意。

云姑姑在心里跟自己说：我替她上了这么多天的朝，捧了这么多天的玉玺，胳膊酸了这么多天，就为了帮她看住这个苏婉仪别跑回江南。

结果她倒好，去北疆待了七八天，回来连句话都没跟我说全就跑去追苏婉仪了。

吓一吓她怎么了？苏婉仪都不准备走了，她还配合着演这出戏，说明苏婉仪心里有数，极烬华确实需要被吓唬一下。

极烬华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还算稳，只是尾音里有一丝极淡的、不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到的紧：“云姑姑，你抱的是什么？”

云姑姑把包袱往上颠了颠，语气很平：“苏编修的行李，换洗衣裳、银票、路上吃的干粮，还有前两日从翰林院领的解官文书。”

“解官文书？”极烬华的声音又低了一度。

“谁批的？”

“苏编修自己拟的，还没递上去。”云姑姑说得很坦然。

“她说等您回来跟您说一声，然后就回江南。”

极烬华偏过头去看苏婉仪。

苏婉仪撑着下巴，杏眼微微垂着，看着桌面上那只倒扣的空杯，表情淡淡的，嘴角抿着，像是一副“我已经决定了”的模样。

但她搁在桌上的那只手的手指在轻轻搓着桌沿的木头纹路，搓得有点快。

极烬华看见了那只手指的动作，她认识苏婉仪，苏婉仪越是装得平静的时候，心里越是在翻腾。

可此刻她没有心思去分辨苏婉仪那只手指是真还是假。

她看着苏婉仪那张垂着杏眼、抿着嘴角的脸，心里那个攥着她的东西收得更紧了。

“苏婉仪。”她叫了一声。

苏婉仪抬起眼来看她。那个目光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朕去北疆，真的不全是为了沈清霜。”极烬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

苏婉仪看着她，没有接话。

“沈昭跑了，去了北疆。他贴着傀儡符从京城溜出去的，朕发现的时候他已经走了三天。他被人夺舍了，夺舍的人是金丹期修士，沈清霜才练气，朕不放心，所以让林澪一先去盯着。后来朕自己去的，朕没有带随行的人，一个人走的，走了几天。到北疆之后把沈昭抓了，搜了他的魂。”

苏婉仪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搜魂的时候出了点事。”极烬华的声音低了一些。

“沈昭识海深处藏着一缕司衡仙的分神。朕被它缠上了，受了点伤。林澪一把朕拽出来的。之后被天道压制了三天，现在还没完全恢复。”

苏婉仪的手指从桌沿上收回来了。

她看着极烬华的脸，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她的嘴唇，又移到她的脖颈。

极烬华的脸色确实比走之前白了一些，嘴唇上的血色也不够足。

苏婉仪看了一会儿，然后问：“伤哪了？”

“右臂的神识脉络裂了两条，林澪一治好了。身体被压制，灵力只恢复了一小部分。”

苏婉仪沉默了几息。

她没有说“你活该”，没有说“谁让你一个人去的”，也没有说“你怎么不告诉我”。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极烬华，目光里的那层平湖被什么东西划开了一道口子，底下翻出一点很深的东西。

云姑姑在旁边抱着包袱站了一会儿，看着这两个人面对面地坐着，一个说完了该说的，一个听完了该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