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更大了。
豆大的雨点敲打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片迷蒙的水雾。长安城东南方,平日里庄严肃穆的大唐贡院,此刻却被一种诡异的静谧所笼罩。
顾清弦撑开一把油纸伞,墨色劲装的下摆已被泥水打湿。他并未让金吾卫过多介入,只带了两名钦天监的道长,以及……肩头那只神色淡漠的白狐。
贡院大门紧闭,门楣上悬挂的“为国求贤”匾额,在阴雨中显得格外暗沉。门前本该有官兵把守,此刻却空无一人,只有雨水顺着高高的门槛,汇成一股浑浊的水流,蜿蜒流向未知的黑暗。
“顾仙君,这……这也太安静了。”一名年轻道长声音发颤,握着桃木剑的手,指节泛白。
顾清弦并未答话,只是负手而立,半神之念如无形之风,悄然渗透进这座象征着天下文脉的宏伟建筑。
肩头的小白狐,冰蓝色的眸子半眯着,似乎对这弥漫着腐朽墨香与隐约血腥的环境,毫无兴趣。
“宿问清。”顾清弦在心中低唤。
“贡院内,共有九百九十九间号舍。”宿问清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依旧是那副冷淡的调子,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每一间号舍,都曾承载过一名考生的心血与梦想。如今,那里已成怨气淤积的泥沼。”
“画皮妖,就在其中一间。”
顾清弦眸光一冷,抬步,率先踏入了贡院大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鸣,在空旷的院落里,显得格外刺耳。
院内,荒草过膝,显然已多日无人打理。一排排号舍,如同沉默的墓碑,整齐地排列在两侧,黑洞洞的窗口,仿佛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墨臭。那不是新墨的清香,而是陈年墨汁,混合着霉变纸张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分头查。”顾清弦声音低沉,不容置疑。
两名钦天监道长领命,一人持罗盘,一人举着一面照妖镜,战战兢兢地走向左侧的号舍。
顾清弦则独自一人,沿着中间的青石甬道,向贡院深处走去。
小白狐趴在他肩头,一动不动,只有那双冰蓝色的眸子,偶尔闪过一丝极淡的幽光,扫过两侧的号舍。
越往里走,空气中的怨气越重。
顾清弦能清晰地“听”到,无数低沉的、痛苦的呓语,在脑海中回荡。那是千百年来,无数落第学子,在此地留下的不甘、绝望与怨恨。
“十年寒窗……一朝落榜……”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这些声音,并非幻觉,而是被某种邪术,强行固化在这片空间的怨念。
“画皮妖,以怨为墨,以魂为笔。”宿问清的声音,适时响起,“她将这里,炼化成了一方巨大的‘怨念画布’。”
顾清弦脚步不停,神念如网,仔细搜寻着那股与《秋夕仕女图》同源的、阴柔诡异的妖气。
忽然,他脚步一顿。
前方,一座独立的、比其他号舍要宽敞许多的“明经房”前,那股妖气,浓郁到了极致!
明经房,本是考官阅卷之所,如今门窗紧闭,门缝之下,竟隐隐渗出暗红色的、如同血液般的液体!
“宿问清。”顾清弦心中低喝。
“她在里面。”宿问清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冷厉,“不止她,里面还有活人。”
顾清弦眼神一凛,身形如电,瞬间出现在明经房门前。
他并未直接破门,而是并指如剑,指尖灵力吞吐,在门板上轻轻一划。
“逍遥游·破禁。”
一道无形的剑气,无声无息地切入门锁。
“咔嚓。”
门锁应声而断。
顾清弦猛地一脚,踹开房门!
“轰——!”
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墨臭与血腥气,如同实质般的浪潮,扑面而来!
屋内,景象惨不忍睹。
原本摆放书案的房间,此刻已变成了一间诡异的“画室”。四壁之上,不再是白墙,而是被涂满了厚厚的、暗红色的“颜料”。那根本不是颜料,而是……人血!
无数幅扭曲、诡异、充满绝望气息的人像,被以极其潦草而疯狂的笔触,画满了四面墙壁。
画中人,有的在痛哭,有的在咆哮,有的则在无声地嘶吼。每一张脸,都透着极致的痛苦与不甘。
而在房间的正中央,一个身着绯色罗裙的女子,正背对着门口,悬浮在半空。
她身形虚幻,并非实体,正是那画皮妖!
在她身下,一名身着七品官服的官员,正被无数道由墨汁与血丝糅合而成的“锁链”,死死捆缚在半空。他双目圆睁,七窍流血,显然已生机断绝,但诡异的是,他的魂魄,竟被强行禁锢在体内,无法脱离,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承受着被抽干精气的痛苦!
“又来了一个……”画皮妖并未回头,声音阴柔而飘忽,如同鬼魅吟唱,“官气……文气……真是美味啊……”
顾清弦眼神冰冷,一步踏入屋内。
肩头的小白狐,终于动了。
它轻盈地跳下,落在顾清弦脚边,抬起头,冰蓝色的眸子,死死锁定了半空中的画皮妖。
“宿问清。”顾清弦心中呼唤。
“她在利用这贡院的文脉怨气,重塑肉身。”宿问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她将这官员的魂魄,当作‘颜料’,正在绘制一幅以整个贡院为载体的、前所未有的‘大画’。”
“一旦画成,她便能借文脉之力,彻底脱离画皮束缚,成就真正的‘画中仙’,到那时,再无人能杀她!”
顾清弦心中一震。
好毒的算计!她不逃,反而利用追查者,利用这人杰地灵之地的怨气,在此地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