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朱雀大街。
上元佳节的喧嚣如潮水般汹涌,千万盏花灯将夜色映照得如同白昼。人声鼎沸,丝竹管弦,糖炒栗子的甜香与烤羊肉的孜然味混杂在温润的夜风中,织就了一幅最鲜活的人间烟火图。
顾清弦负手立于街心,月白色的锦袍在灯火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他神色淡漠,周遭的喧闹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半神之境的感知力让他能洞穿红尘万象,却独独难以平静内心的波澜。
他来此,不仅是为了这久违的烟火,更是为了等待。
等待那个,他既想弑杀,又不得不正视的存在。
就在他目光掠过街角一处卖兔儿灯的摊贩时,周遭的空气,微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并非灵力波动,而是一种气场的沉降。喧闹的人声似乎被无形的手抚平,连风都变得轻柔了些许。
顾清弦脚步微顿,缓缓侧过头。
街角那卖灯的老翁,不知何时,已换了一副身形。
那人依旧穿着粗布短打,身形颀长,面容普通,甚至刻意佝偻着背,像极了一个在此摆摊多年的老汉。但那双眼睛,在灯火阑珊处抬起时,却如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瞬间穿透了所有凡俗的伪装。
四目相对。
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
周遭的欢声笑语、锣鼓喧天,在这一刻都化作了虚无的背景音。
顾清弦的瞳孔微微收缩,那双深邃如星空的半神之眼,清晰地捕捉到了对方眼底深处,那抹即便刻意收敛、却依旧无法彻底掩盖的、属于上位者的冰冷与孤傲。
而那“老汉”,在触及顾清弦目光的那一刻,眼底也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随即,那伪装的老态龙钟如潮水般褪去。
佝偻的背脊缓缓挺直,粗布衣衫无风自动,化作了一袭流光内敛的玄色锦袍。那张普通的脸庞,在光影交错间,重新勾勒出惊心动魄的俊美轮廓。
墨发如瀑,肤白胜雪,一双眸子淡漠如亘古冰川。
正是宿问清。
但他并非以魔宫之主的姿态降临,而是将那足以冻结星河的魔气,收敛到了极致。此刻的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位误入凡尘的清冷贵胄,周身不染纤尘,与这喧嚣的长安城,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他没有带任何随从,赤炎与玄冥不见踪影。他独自一人,从极北的冰原,踏入了这南方的烟火人间。
两人隔着三五丈的距离,隔着熙熙攘攘的人流,隔着无数盏摇曳的花灯,无声地对视。
顾清弦的心,在胸腔中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三年闭关,他以为自己已心如止水,以为已做好了与这魔头不死不休的准备。可当那双熟悉的冰眸真的出现在眼前时,他才发现,体内的血液,依旧会因为那人的存在而沸腾,而冰冷。
宿问清看着顾清弦。
三年不见,那人眉宇间的轻佻与纨绔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超然物外的淡漠与威严。半神之境的气息,如渊渟岳峙,即便他已极力收敛,依旧在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俯瞰众生的气度。
很好。
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宿问清薄唇微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周遭所有的嘈杂,直接响在顾清弦的心底:
“这长安的灯,可还入眼?”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寻常的寒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