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朱雀大街南隅,有一座看似寻常的四进宅院。
朱红的大门常年紧闭,门楣上没有悬挂任何匾额,门口既没有石狮镇宅,也没有仆役守候,冷清得仿佛是一座空宅。只有偶尔有身穿粗布短打的汉子进出时,才会带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肃杀之气。
这里是顾清弦绝对想不到的地方——距顾府别院不过三条街巷,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后院的一间静室内,焚着一炉清雅的檀香,驱散了夏末的燥热。
宿问清并未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玄色魔袍,而是换了一袭靛蓝色的江南织造的杭绸长衫,墨发用一根素白玉簪松松挽住,看起来宛如一位隐居京城的清贵公子,或是哪家的落魄书生。
他斜倚在临窗的紫檀木榻上,手中握着一卷半开的古籍,书页泛黄,却是长安城万卷楼珍藏的孤本。
窗外,正是顾清弦方才走过的那条小巷。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个独眼老翁的茶汤摊,看到顾清弦坐在小马扎上,慢条斯理地吃着冰糖葫芦,喝着热汤。
宿问清的目光并未落在书卷上,而是穿过雕花的窗棂,落在那个湖蓝色的人影之上。
他看着顾清弦用惯有的傲慢压价,将一摊劣质的琉璃器贬得一文不值,那副睚眦必报、恃强凌弱的纨绔嘴脸,生动得令人莞尔。
“还是这般幼稚。”宿问清淡淡地自语,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并非嘲讽,而是一种近乎纵容的玩味。他看着顾清弦在胡人街大杀四方,将那胡商气得脸色发青,眼底的兴味便浓了一分。这便是他熟悉的顾清弦,张扬、跋扈、目中无人,却又鲜活得如同雪地里的火,热烈得让人移不开眼。
宿问清放下书卷,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轻抿一口。茶水微苦回甘,正如他此刻的心境。
自跟随顾清弦回到长安,他便在这座宅院中隐匿了行踪。魔族的隐匿之术,即便是大乘期的修士也难以察觉,更何况是这凡俗帝都。
他没有急着现身,也没有如顾清弦所料那般,立刻展开血腥的报复或强硬的占有。相反,他选择了一种更为耐心的观察方式。
他想知道,剥离了生死危机,剥去了修为差距,这个在魔宫冰殿中宁折不弯的男人,在这红尘俗世中,究竟会以何种面目示人。
于是,他看到了这一幕。
他看到顾清弦在街头巷尾,像个寻常的富家公子一样,吃着几文钱一碗的茶汤,甚至多给那老翁几枚铜板;
他看到顾清清弦帮顽童取下挂在树梢的纸鸢,脸上那一闪而逝的、毫无伪装的温和笑意;
他更看到了顾清弦在转身离去时,那一瞬间的僵硬,以及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戒备与惊惶。
“果然,还是察觉到了么。”
宿问清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瓷壁。
那日在河边老槐树下,他确实现身了。只是隔着护城河的水汽与雾霭,他用了极细微的幻术,确保顾清弦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想看看,当顾清弦以为自己已经逃脱魔掌,重新回归人间烟火时,是否真的能放下心防。
事实证明,并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