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这长安城的烟火气太过熨帖,将心底最后一丝寒意都驱散了。顾清弦难得地放松下来,连日来的紧绷神经,在此刻稍稍松懈。
他吃完茶汤,又多给了老翁几枚铜板,起身离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沿着护城河缓缓而行,河面上波光粼粼,几艘画舫上隐约传来丝竹之声。
几个顽童在河边放纸鸢,纸鸢飞得很高,几乎要触到天边的晚霞。其中一个孩子没拽住线,纸鸢脱手飞走,飘飘摇摇地挂在了河对岸的一棵老槐树上。
孩子急得哇哇大哭。
顾清弦本欲路过,脚步却是一顿。他四下看了看,见不远处有棵歪脖子柳树,便几步走上前去,足尖轻点树干,身形轻盈地跃起,伸手一探,便将那挂在树梢的纸鸢取了下来。
他走回岸边,将纸鸢递还给那群目瞪口呆的孩童。
“谢……谢谢公子!”孩子们叽叽喳喳地道谢。
顾清弦摆了摆手,脸上难得露出一抹真切的笑意:“去吧,小心些。”
看着孩子们欢呼着跑远,他转身欲走,却在不经意间,瞥见了河对岸那棵老槐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靛蓝色粗布长衫,身形颀长,墨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正静静地看着他。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但顾清弦的心脏却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身形,那气质……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折扇,指尖微微发凉。
但下一瞬,一阵晚风吹过,河面上水汽氤氲,对岸的雾气散去,那棵老槐树下,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是错觉么?
顾清弦站在原地,良久未动。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可他却觉得,有一股无法驱散的寒意,正悄无声息地从脚底蔓延开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沿着河岸,不疾不徐地往回走。
他走得不快,姿态悠闲,甚至还顺手买了一串刚出锅的油炸撒子,边走边吃。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一瞬的放松,已荡然无存。
长安城依旧平静,人间烟火依旧温暖。
可他知道,那双冰冷的眼睛,从未离开。
他只是,还没准备好撕破这张温情脉脉的假象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