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一模一样。
是换了更薄的一层皮。
龙兰喉咙轻轻紧了一下,手上却没快。她把纸页继续往下理,像只是发现里面夹错了一张东西。复印机吞纸时,她故意把其中一页稍微放歪。
机器立刻卡了一下。
她伸手重放,借着重新校正的两秒,把页码、编号、抬头位置全记进脑子里。再复印时,她没有多印那一页,只让它正常过机,连速度都不变。
废纸箱里掉出来一张没套正的空白页。
她弯腰捡起时,顺手用指甲在页边压了一个很浅的折角。
那折角不值钱。
真值钱的是她已经记住的东西。
复印机盖板里映出她的眼睛,黑着,稳着,没有一丝多余反应。她把材料重新叠好,刚要转身,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重。
很稳。
她抱着资料出去,正看见女主管往这边走:“黄夫人到了,先把这摞送外厅。”
龙兰嗯了一声,把那张清单压得更深一点。
财务口这扇门,已经露出缝了。
下午三点二十,董事办外厅。
黄晶来的时候,没人提前喊,空气还是自己先紧了一层。
她今天穿得很稳,颜色压得低,耳环和手表都不显,偏偏越这样越让人不敢多看。她进门先没说话,目光从几张工位上慢慢扫过去,最后停到龙兰脸上。
不是看漂亮。
是看站位。
“新来的?”黄晶问。
女主管立刻接话:“是,刚到。”
黄晶点了下头,又看回龙兰:“会端茶吗?”
龙兰抱着资料,语气很平:“会。”
“那就别站着了。”黄晶抬了抬下巴,“里面那套杯子换了,茶重泡。泡完把地上那叠废纸也收了,外厅文件顺序重排一遍。董事办不是谁都能站的地方,先把眼睛放低。”
她说得不重,甚至连尾音都没抬。
越不重,越像规矩。
龙兰低头:“好。”
她去茶水台换杯子时,黄晶已经坐下,顺手翻了一眼外厅资料。翻到一半,忽然把其中一页抽出来,搭在腿上,像只是看字,又像在试谁会慌。
龙兰泡茶,倒水,换垫,动作没乱。只是端过去时,黄晶没接,先看了看她手背。
“这么细的手,”黄晶说,“拿文件还行,别总觉得自己能碰别的。”
龙兰把茶杯放稳:“我只做安排好的事。”
黄晶笑了一下,不暖。
“会说这话的人很多。”她慢慢抬眼,“做秘书的,安静比长得好看重要。别把自己看得太特别。”
外厅几个女同事都低了头。
没人帮她。
也没人觉得这需要帮。
龙兰站着,眼神没飘:“记住了。”
黄晶看着她,像是在衡量这一层皮下面到底是胆小,还是藏得深。几秒后,她把茶杯端起来,没再说第二遍,只把腿上那页纸重新塞回文件堆最里面。
这场羞辱不大。
但它说明一件事——在黄晶眼里,张兰这种年轻、安静、过分不惹眼的人,天生就该先压着看。
龙兰收走空托盘时,手心已经被杯壁烫出一层薄汗。她没擦,只顺手把外厅文件重新码齐。码到最下面那叠时,她摸到一页边角有一点刚被人捏过的折痕。
不是她留的那个。
是另一种方向。
她眼皮微不可察地动了下,又很快压住。
这层楼里,不止一个人会盯纸。
下午四点零五,复印间外走廊。
外厅那边刚静下来,女主管又把一份临时纪要递给她:“这份改成简版,先给董事长过一眼。”
龙兰接过,转身往复印间走。
走廊很长,地毯把脚步声吃得只剩一点尾音。她把纪要和刚才的关联公司清单一起压在最底,边走边在心里重新过那几个编号。到复印间门口时,身后办公室门开了。
龙岩从里面出来。
两个人原本只是擦肩。
龙兰本能把身体往旁边让半步,头低着,文件抱得很稳,像任何一个怕挡路的新秘书。龙岩走过去了两步,脚步却忽然停住。
他回头。
视线先落在她侧脸上,再落到她抱文件的手,再慢慢回到她眼角。
这一眼不重。
却像有人在空气里突然把温度抽掉一截。
龙兰没有立刻抬头,呼吸在胸口卡了一瞬,才慢慢转过去:“龙总。”
龙岩盯着她,眼神很深,深得不像在看一个第一天报到的秘书。
“我们以前见过?”他问。
走廊里一下更静了。
远处打印机吐纸的声音都像隔了一层。
龙兰把手指往文件边上压了一点,声音压得很平:“可能是我长得普通。”
龙岩没有立刻接。
他还在看她。
那种看,不像认人,也不像欣赏,更像某种不愿多碰却本能察觉到异样的回扫。
几秒后,他把视线收回去,像刚才只是随口起了个念头。
“资料先送进去。”他说。
说完就走。
脚步没有再停。
龙兰站在原地没动。
她手里那叠纸页边角已经被捏出一道很浅的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