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马上。但迟早。”帕卡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指尖轻轻敲了一下矮桌边缘。那个动作很轻,但林见认识这个动作。帕卡只有在心里压着很大的事的时候才会这样敲桌子。“我把底谱留给颂吉,把旧护腕留给你。如果真的有人找上门来,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你留给我们。”林见把烟搁在矮桌边上,“那你呢。”
帕卡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放回膝盖上,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
林见忽然明白了,帕卡打算一个人守这座宫殿。如果真的有人找上门来,帕卡会用自己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开,让颂吉带着底谱和林见从巷口撤走。就像当年那个老人用自己的房子藏了几个孩子,就像帕卡清莱之行每次带两个人但不进殿。
这是安森郁拉的主人一贯的做法:把所有人都安排好了,然后独自站到最前面。
“你不打算跟我们一起走。”
“我不会走。这座殿是祖先留给我的,每一代继承人都守到最后一刻。我也会。”
林见从矮桌对面绕过来走到帕卡面前蹲下来,握住他搁在膝盖上的手。帕卡的手指很凉,比他任何时候都凉。他把帕卡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把自己右手腕上的胎记轻轻贴了上去。温度刚好。
“上次你说可以解除契约,花印可以消掉。这次你说底谱留给颂吉,旧护腕留给我。你把所有人都安排好了,就剩你自己。”林见攥紧帕卡的手,“你自己呢。”
“我不重要。”
“你他妈放屁。”
帕卡微微愣住。
“你不重要?你等了二十六年你不重要?你被经文刻满背跪在雨里不肯下山,你不重要?你一个人守安森郁拉守了那么多年,每一笔旧账都是你用花印替别人改命留下的伤疤。你不重要?你要是真的不重要,我每次回曼谷是为了什么,你是朽木脑袋吗?!”
林见看着帕卡的眼睛,那双蓝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灯火的映照下微微晃动。“你记不记得上次我问你,你跪在雨里的时候在想什么。你说在想这个人要是不认识我就好了。我当时没有回答你。现在回答。你放屁。我不认识你,我不会学安森郁拉语,不会蹲在井沿上刷牙,不会跟颂吉一起剥毛豆,不会每天被同一只鸟叫醒。你等了二十六年,我等了这么久才走进那条巷子。你凭什么说你不重要!”
帕卡低头看着林见,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手从林见掌心里轻轻抽出来,不是推开,是翻过来,覆在林见的手背上。他的掌心很凉,手指微微收拢,把林见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他说知道了。
晚上颂吉把饭菜端进大殿侧厅。帕卡吃了半碗粥,把剩下的半碗搁在矮桌上。林见坐在他对面,也没有胃口。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各自沉默,这种沉默放在以前是舒服的,现在这种沉默里搁着帕卡那份交代后事一样的底谱。林见看着那摞经卷,忽然站起来走到矮桌前把底谱拿起来翻了翻,然后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是帕卡记录的当年花印被削弱那一年巷口雾气变化的时间表。他把那张纸搁在帕卡面前。
“这个。你说很多人看到了路。具体有多少人。”
“不确定。可能几个,可能十几个。”
“如果他们真的找上门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站在巷口。他们能看见我,就不会再往里走。”
“就你一个人。”
“我还有那些红衣人。他们不跟人说话,但他们会站在我身后。”
林见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灯火下慢慢散开。他看着帕卡的侧脸,那张过于锋利的脸上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很沉很沉的平静。帕卡不是在逞强,是真的准备好了。
“行。你站巷口,我站你旁边。他们能看见你,也就能看见我。我不穿红袍,也不举灯,但我能替你说话。”
林见把烟灰弹进脚边的陶罐,“我是你的人。他们既然要来找安森郁拉的麻烦,就一起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