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回北京只待了四天。处理完老周那边最后一点合同的事,把新专辑的母带定下来,跟制作人吃了顿饭。
制作人问他“ 你是不是在曼谷那边有人儿了?”
林见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说以后可能会经常飞。制作人没有追问。
第五天他订了回曼谷的票。起飞前给颂吉发了条消息,只有两个字:明天。
飞机落地的时候曼谷在下小雨。雨不大,淅淅沥沥地打在机场的玻璃穹顶上,空气里那股潮乎乎的味道混着路边摊的油烟味。林见站在机场门口抽完一根烟才叫车,到老城区的时候雨刚停。
巷口的菜贩正蹲在三轮车旁边用塑料布盖菜筐,抬头看见林见从出租车里钻出来,愣了一下。他说“??????? ??????????????????(翻译:林先生你怎么又回来了?)”
林见看了他一眼,“?????????????????(翻译:回来住。”这种简单一点的泰语林见待这么久也听懂了。菜贩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巷口的雾气很薄,薄到能看见巷子中间那段石板路被雨水冲得发亮。林见背着包往里走,经过那面刻满文字的墙,墙缝里的苔藓比上次走的时候更密了,墨绿色的一片一片蔓延到墙根。他伸手碰了一下那些刻痕,指腹触到冰凉的石头和潮湿的苔藓汁液,然后继续往前走。
平台上那些红衣守卫纹丝不动地站在各自的位置上。经过的时候他扫了一眼,有一个守卫袖口上沾了几片落叶,应该是刚从内庭那棵老树上飘下来的。内庭的石板地被雨水冲得很干净,缝隙里嵌着几片落叶。老树底下空着,躺椅还在,薄褥子上有人铺了一层新的白布。
颂吉从厨房后门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拿着擀面杖。他看见林见站在树底下,愣了一下,把擀面杖搁在灶台上跑出来。他说你可算回来了,主人这几天不知道怎么了,每天在大殿里抄经,从早抄到晚,吃饭也在里面,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说没有。林见问他在抄什么。颂吉说不知道,他没让我看。
林见穿过走廊走到大殿侧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没有诵经声,只有毛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很快,不像平时那种一笔一划压得很稳的节奏。他推开门。帕卡坐在矮桌前背对着门,长发没有束,散在肩后。他握笔的手很用力,笔锋在纸面上走得比平时快很多,不像在抄经,更像在赶什么。矮桌上堆满了抄好的经卷,有些纸页边缘还卷着,墨迹没干透就被搁在一旁。
“你在抄什么。”
帕卡的笔停了,没有回头。他把最后一笔写完,把笔搁在砚台上,然后才转过身来。他的颧骨比上次见的时候更突出,但那双蓝黑色的眼睛还是跟以前一样,很静很深。他看着林见没有意外,只有一种很安静的等待,像这四天他一直在等,只是不说。
“底谱。”他把桌上那摞纸理整齐放在一旁,“花印的底谱。还差一点就抄完了。”
“上次不是抄过一遍了吗。”
“那是给你的。这份是给颂吉的。”帕卡把手搁在膝盖上,右手无名指侧的薄茧在灯火下微微泛白,“以后如果我不在了,底谱还有人能看。”
林见从门口走到矮桌前低头看着那摞抄好的经文。每一张都是帕卡手写的,每一个字都压得很重,墨迹透过纸背。他翻了几页,发现这一版比上次抄给他的更详细。每一笔交易的代价、每一个被花印庇护过的人的名字、每一次巷口雾气变淡的时间,全都记录在案。
这更像是一份临终交代。
“你抄这个干什么。”
“你先坐下。”
林见没有坐。他站在矮桌前看着帕卡,帕卡仰头看着他。大殿里很安静,供桌上的灯火轻轻晃了一下。帕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今天早上颂吉在擦那盏最老的铜灯,底座上刻的花瓣图案跟石门上的一模一样。”
颂吉擦了很久,把铜锈擦掉之后底座上露出一行很小的安森郁拉字,是以前的主人刻上去的,意思是一盏灯照一条路。颂吉蹲在井边看了很久,然后把灯重新添满油搁在我桌上。他没有说话,但我明白他的意思。他也怕。
“那个中间人回去之后没有再来找过我。但他走之前让人传了一句话。他说他欠我的不止是那年花印的债,还有后面这些年。他每年都在靠那些旧情报活着,他说他第一次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掉头就走,没有还价。”
帕卡低下头看着自己手心,“但他在走之前又说了一句,说外面不止他一个人知道安森郁拉的存在。当年花印被削弱那一年,巷口的雾气几乎消失,很多人看到了路。他们不敢进来,但他们记住了位置。”
林见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你的意思是有人会来找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