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京回来之后,林见在曼谷待了整整十天。
这十天什么大事都没发生。没有受伤,没有坦白,没有半夜航班和橡胶林里的山路。只是每天早上被同一只鸟叫醒,蹲在井边用咸得要命的牙粉刷牙,去厨房掀开锅盖看今天煮的是米汤还是粥过安稳日子,调整状态。
颂吉说他现在进厨房的次数比刚来时多了不少,刚来的时候连碗搁哪儿都不知道,现在能自己掀锅盖了。
上午帕卡在大殿里抄经,林见有时候靠在侧门框上看他写。有时候不看,蹲在内庭树下翻颂吉的练习本。他现在能认出大概五十几个安森郁拉字,写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颂吉说比以前好多了,至少“等”字的尾笔不再像砸进纸里的钉子。中午吃饭,帕卡端碗的手已经不抖了。颂吉把最后一罐药膏收进柜子里,说喝完这罐不用再熬了。林见说那挺好的,省得每天闻药味。颂吉说药味没断过,是你闻习惯了。
下午两个人有时候在躺椅旁边待着。帕卡看经书,林见用树枝在地上划字。划错了帕卡会伸手指点一下,说再轻一点。
林见抬起头看着他“你就会说这一句啊?”
帕卡看了看地上划出来得字,声音平静“因为每次都重。”
有时候林见划着划着会停下来,歪头看帕卡的侧脸。帕卡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了一层很薄的阴影,落在颧骨上,随着翻经书的动作轻轻晃。林见看了一会儿会低下头继续划字,什么都没说。
但不是每天都能这么安稳地过去。
有一天中午吃饭,颂吉端了三碗米粉上来。帕卡照常把筷子搁在林见碗边上,林见看了一眼那碟多出来的炒青椒,忽然感觉一阵烦躁,下意识脱口而出,说了一句:“你没必要每顿都给我多炒一盘菜。”
帕卡抬眼看他,没接话。
林见说完就后悔了。不是嫌菜多,是他自己心里烦。音乐节黄了的事还在等老周那边查结果,这两天对方一直没回消息,没有消息就是还没有好消息。他把这股烦带到了饭桌上,帕卡什么都没做错,但他就是没忍住。
林见碍于面子没有道歉,只是端着碗走到厨房门口蹲下来一个人吃。帕卡坐在原位没有动,筷子搁在碗边上,很久没有拿起来。
颂吉从灶台后面探出头看了林见一眼,什么都没说,把锅里的米汤舀进碗里,声音很轻。内庭里只有树冠沙沙响,铜铃在檐角轻轻晃。那碟炒青椒搁在桌上慢慢凉了。
又过了几天,帕卡在树底下念了一段经文。林见在旁边修那架老旧的电子钢琴,扬声器又有点松了。他蹲在琴前面拧螺丝,帕卡的诵经声从身后传过来,低沉稳定,像是有人在用声音慢慢抚摸什么。
安森郁拉语的经文他听不懂全部,但那些音节的节奏他已经熟了,能让他的心跳慢下来。北京的烦心事被经文暂时推远了,他闭上眼睛让铜铃的余韵和帕卡的尾音一起沉进身体里。琴身的扩音板忽然发出一声闷响,某根松动的电路又翘了起来。他低头看着那根翘起的电线,忽然没了修的心情,把螺丝刀搁在琴盖上,把琴踢到了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