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回北京之后的头三天,都算不错。
他每天去录音棚,跟制作人磨新专辑的编曲,晚上回公寓,路上买一包烟,睡前翻两页颂吉发来的安森郁拉语笔记,日子充实安稳,有条不紊的进行着,一切正常。
颂吉现在学会用手机拍照了,拍的都是手写的练习本页面,字迹比之前工整了不少。林见放大图片对着那些曲里拐弯的字符一个一个认,有些能认出来,有些认不出来。认不出来的他就截图存着,等下次回去再问帕卡。
但是,平静的日子总是那么短暂,第四天早上,老周打了个电话。
“你上次说那个音乐节压轴,黄了。”
林见正在刷牙,听到这话,愣了一下,牙刷塞在嘴里,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什么黄了。老周说主办方临时换了人,说是投资方撤资,新的投资方有自己的艺人要推,把林见的位置顶了。林见把泡沫吐在水池里,问哪家投资方。老周说了一个名字,林见不认识。
“合同不是签了吗。”
“签了。但合同里有条款,投资方更换可以调整阵容。当初签的时候谁都没注意这条,现在人家拿这条卡我们。”
林见靠在洗手台上,把牙刷搁在杯子里。当初签合同的时候他人在曼谷,是老周代签的。老周说当时看过条款,没发现问题,对方态度好得不像话,合同连改都没改就签了。现在“好得不像话”这几个字让他想起上次那些莫名其妙到账的版税尾款、主动找上门的商务合作。他问老周能不能查一下这家新投资方跟之前那家是不是同一批人,老周说行,他去问问,但别抱太大希望。
挂了电话之后他给颂吉发了条消息:帕卡最近有没有跟外面的人联系过。颂吉回得很快:主人每天都在大殿里抄经,没有联系过外面。他又问有没有让人传话。颂吉说主人只是叮嘱菜贩给林先生送菜的时候多加两把青椒。
林见盯着屏幕上“多加两把青椒”几个字,把手机扔在调音台上,捏了捏眉心。他没有再追问。帕卡说过只是关照过一句,他信。但信和疑虑可以同时存在。他心里有两股劲,一股想打电话当面问帕卡到底有没有插手,另一股告诉自己不要问,问了就是怀疑,怀疑就是伤害。这两股劲拧在一起让他没法做任何决定。
之后两天他在棚里混音。新专辑的母带压轴曲需要重新混,他从下午磨到半夜,换了四版编曲。制作人听完说比上一版好,但还差一点。林见说哪一点,制作人说差的那一点你自己心里清楚。林见没有接话。
混音的间隙他频繁走神。盯着调音台上的波形,脑子里想的是老周刚才发来的消息:新投资方的背景查不出来,可能跟之前那批人有关,也可能没关。
他想给帕卡打个电话,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每次拿起手机他都能想象帕卡接电话时的声音,平静,温和,不会反问,不会辩解。但正是这种不反问、不辩解让他更难受。
帕卡不会对他生气,帕卡只会说“怕你不高兴”。好像只要帕卡愿意挨着,他林见怎么发脾气都行。但林见不想发脾气。他想听帕卡说一句实话,哪怕那句实话是他不想听的。
晚上他翻颂吉发来的笔记,翻到帕卡手写的那页安森郁拉字。帕卡的笔迹他看了无数遍,每一个“等”字的尾笔都像叶子落在水面上。他盯了那个字很久,忽然胸口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林见手机翻扣在床上,仰面躺下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没有刻任何花纹,没有“等”字。他想起帕卡说“等就是等,不说等什么”,他现在不知道自己等的是什么。
是等真相,还是等自己不再怀疑的那一天。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在黑暗里攥着自己的手腕。胎记被攥得有点疼,他没有松手。他想当面听帕卡把话说清楚。不是为了质问。他就想知道真相,知道自己这三个月来每一次回曼谷的航班,到底是被谁推着走的,还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回来的,这一切都不真实。
第七天,又出了一件事。之前谈好的一个商务合作也黄了。合作方的市场总监换人了,新总监觉得林见的形象跟品牌定位不符,直接把合同搁置。老周在电话里骂了那个总监一顿,然后说这半年挺顺的,怎么这几天接二连三出事。林见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