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在曼谷待了几天,发现事情不太对。
头两天他没在意。第三天他开始数了。帕卡每天照常在大殿里跟老人谈事情,照常傍晚坐在内庭的躺椅上看经书,照常吃饭的时候把筷子搁在他碗边上。但林见注意到一件事:帕卡不看他了。
每次林见转头看他的时候,帕卡的视线刚好落在别的地方。落在经书上,落在灶台上,落在树冠上,落在任何一个不是林见的方向。林见试了几次,故意在帕卡面前点烟,打火机咔嚓咔嚓打了三下才着。以前帕卡会微微侧过头来看他的手指。现在帕卡还是看着经书。
忍到第五天,他实在忍不住了。傍晚在内庭,帕卡坐在树下翻一本旧经书,林见蹲在井沿边把一根烟抽完,站起来走过去,在躺椅旁边的石阶上坐下,从他手里把那卷小册子抽走搁在石台上。
“你在躲我。”
帕卡看着被抽走的经书。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没有。”
“你每次偷看人眼皮会先垂一下再抬起来,你现在连看都不看。”林见把烟夹在指间,“从北京回来之后你就这样。我哪儿惹你了。”
帕卡把手放在膝盖上。风吹过来,把树冠吹得沙沙响,落了几片叶子在躺椅扶手上。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你上次在厨房里说,我要的不是顺。我想了很多天。我以前以为顺着你就是把选择权都给你,不拦你走,不催你回来。后来发现那不叫顺,那叫把我自己放在一个你不需要负责的地方。”他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弯,像是托着什么东西。“你从清莱把我扶下山的时候,我没有说谢谢。不是因为我不想说,是因为我觉得谢字太轻了。”
林见没有说话。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灰蓄了一截,没有弹。
“我也没有问你为什么来。颂吉跟我说你赶了最早一班飞机,在橡胶林里走了很久,上来的时候鞋底全是泥。我听着,没有接话。因为我不知道怎么接。我活了这么久,第一次有人在我还没开口之前就来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心。掌心纹路很深,无名指侧的薄茧在暮色里微微泛白。“你在北京给我打电话那次,老周说你状态很顺,可你在电话里问我有没有替你铺路,声音压得很凶。我想解释,你不给机会。后来我不解释了,你反而把米粉吃完了。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林见把烟头摁灭在陶罐里。打火机在他裤兜里硌着腿侧,他没有拿出来。
他忽然开口,“你每天到底是在想什么?我不听虚的,我要你的实话?”
帕卡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那棵老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有一片飘到躺椅扶手上,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