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卡回来的第二天,林见发现他肩膀上的痂掉了。
两个人蹲在内庭的井边。帕卡刚洗完头发,湿淋淋地披在肩上,把白衣的领口洇湿了一片水印。他用左手拧头发上的水,动作有点笨,右手抬到肩膀高度就停住了。
“你右胳膊还抬不起来啊?”林见蹲在旁边抽烟,斜眼看他。
“抬得起来。扯着不舒服。”帕卡把头发拧完,甩了甩手上的水。水珠子溅到林见手背上,林见啧了一声,把烟换到另一只手,没说什么。
帕卡穿的那件儿领口微敞的白衣。右肩露出来的皮肤上,那道刀口已经完全愈合了,新生的皮肤是浅粉色的,跟周围深蜜色的肤色对比很鲜明。
林见多看了两眼,记得自己上次帮帕卡上药的时候,这道口子还是深红色的,边儿上肿着,药泥盖上去的时候帕卡的背肌绷了一下。现在痂掉了,再过几天颜色变深,就看不出来那里被人开过一条口子。
“你身上到底有多少道。”林见把烟灰弹进水沟里。
帕卡歪头想了一下。“没数过。”
“十道?”
“不止。”
“二十?”
帕卡没有回答。他把右肩的衣领拉好,站起来,把湿头发甩到背后。林见没有追问跟着站起来,把烟头丢进陶罐里。
上午颂吉在厨房煮草药。一大锅深褐色的药汤咕嘟咕嘟冒泡,药味从厨房飘出来,把整个内庭都熏得发苦。林见路过的时候被呛了一下,探头进去问颂吉你在煮毒药还是煮药。颂吉说是主人回来之后喝的药,煮好得熬成膏,要用一天时间。
“他伤不是好了吗。”林见靠在门框上。
“外伤好了。”颂吉掀开锅盖搅了一下,热气腾地冒出来,把他整张脸都罩在雾里。“内伤没有。这次伤得比往年重。往年只伤皮肉,今年伤到了筋脉。主人不说,该做什么做什么。但他右手端碗的时候抖了两次。我看到了。”
林见没有说话。
“他不说,我们也不能硬问。问了也不说。”颂吉把锅盖扣回去,转过身来,围裙上溅了好几块深褐色的药渍。“你能不能劝他多躺一会儿。就一会儿。他躺椅是你买的,你让他用。我们让他用他不听。”
林见靠在门框上,把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一圈,想了想。他说行,我试试。走出厨房的时候颂吉在背后补了一句:“谢谢。”
林见找到帕卡的时候他在大殿侧厅里,半蹲着在一个矮柜前翻经书。柜门开着,里面满满的都是手抄的册子。帕卡一本一本地往外拿,他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走进去踢了一下柜脚。
“颂吉说你昨晚没睡。”
帕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睡了。”
“睡了几个时辰。”
“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
帕卡沉默了一下。“半个时辰。”
林见又踢了一脚柜子。“颂吉昨晚说你起来念了两遍净殿经。我说他伤没好全怎么不让他多躺一会儿,颂吉说他也不听我的。我就过来骂你。他让我劝你休息。”
帕卡把手里的册子放在膝盖上,看着他。那表情看起来一点也不意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林见在柜子旁边蹲下来。“你坐躺椅,拿颂吉要整理的书在旁边翻。顺便监督他别把我烟藏少了。”帕卡低下头,嘴角那个弧度浅浅地浮上来,又压下去。他把经书摞在矮柜上站起来,往内庭走,走到门口回头:“躺椅是你买的。”
“我买的怎么了,你不躺我退了。”
躺椅在老树底下搁着。帕卡坐上去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咯吱一声。他挺直了好几个昼夜的后背终于慢慢沉进薄褥子里。林见蹲在旁边把陶罐挪过来搁在顺手的位置,点上自己的烟。“以后三餐让人给你送过来。颂吉说厨房每天端干净的给你。”
帕卡没有回答。他仰头看着头顶的叶子,声音很低沉:“颂吉话多。”
“你少念一遍净殿经,颂吉就少唠叨一遍。划算。”
帕卡说他答应过每一个名字都不能落下。林见说那今年已经有人替你念过一次了你听不听自己说的话。帕卡没有再说话。他把头靠在躺椅的靠背上,闭上眼睛。树冠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铜铃在檐角轻轻响。
过了半晌,帕卡的声音很轻很轻,他没有睁眼,像是在将睡未睡之间漂浮着:“以前没有人替我念过。”
林见把烟含在嘴里没吐烟,后来烟雾慢慢从鼻孔里散出来。安安静静在他旁边把一根烟抽完。帕卡躺椅上纹丝不动,呼吸很沉,像是睡着了。
他去了厨房。颂吉正在把锅里的药汤舀出来晾,木勺刮着锅底,声音很闷。林见靠在灶台旁边把那根没抽完的烟点上,然后问了那个他之前想过但一直没找到合适时机开口的问题。
“你们主人有没有被罚过。”
颂吉的手停在半空。木勺里的药汤滴回锅里,溅起一小圈波纹。他把木勺搁在锅沿上,转过身来看着林见。像是在判断你问这个干什么,林见没有回避,也没有追问,就靠在灶台边上抽烟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