颂吉顿了一下,手指停在旧器具边上。“你跟我来。”
他带林见走到夹道尽头那扇石门前。上次林见在这里撞见了帕卡,帕卡说里面是祠堂,放骨灰的地方。颂吉从裤腰里掏出一把铁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石门推开的时候没有声音,合页上抹过油。
里面不大。不是林见想象的那种阴森的祠堂,只是一个干净的小房间,石壁上嵌着几排小格子,有些格子里搁着陶罐。房间正中间的地面上有一块凹陷,脸盆大小,边缘不规整,像是天然形成的。凹陷里是一片深色的印记,颜色旧得发黑,但形状很清楚:五个瓣,是莲花。
“这是最早的。”颂吉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很早很早以前,有一个人来到这里。他用血滴在地上,说不管怎么样,他都要跟爱人在一起。”
林见在凹陷旁边蹲下来,把手罩在石头上面。指尖离那片旧迹悬了半指宽。很微弱的热度,透过空气贴上他的手掌。
“血凝成了花。”颂吉说,“后来他的爱人也来了,也滴了血。两朵花叠在一起,变成了契约。”
林见听着,低头看。凹陷里的血迹早已不是红色,渗进石头跟石纹混在一起,不是刻的,不是画的,是从石头深处慢慢渗出来的。他看着那些旧纹路,问他,“花印跟你们在巷子里等的那些有什么不同。”
“巷子里的花只听主人一个人的。这里的不一样,它只认真心。”颂吉站在门口,光线从他背后打进来,脸上表情看不清。“花印不是谁刻的。是它自己长出来的。只有真心的人才长得出来。”
“那不就是刻吗?。”
“不是刻,是自己长出来的。真心爱一个人,滴血为誓,花印自己就会开。不是真心的人,就算把血滴干,花印也不会开。”
林见想起自己手腕上那块胎记。不是后来刻的,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二十六年了。颂吉没有看他的手腕,但林见知道她在说什么。他的花印不是自己滴血开的,是帕卡先开了,然后他家里人签了契约,隔了好几代,传到他的皮肤上。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心。
“如果不是真心开了花印呢。”林见把手收回来。
“会烧掉你的骨头。”颂吉的语气跟刚才擦灯时讲旧规矩一样平,“安森郁拉庇护所有真诚相爱的人,但有一个规矩:如果你背叛了你的爱人,花印就会焚烧。从花印开始烧,到骨头,到灵魂。烧完之后你的爱人会彻底忘记你,忘掉所有你伤害过他的事,干干净净地开始新的人生。”
林见看着颂吉。“所以你从来没有背叛过什么人吗。”
“我从来没有爱过什么人。如果以后有,我不会背叛他。”颂吉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林见,看着地面上的旧花印。“这边的孩子们都是这样想的。因为我们是被人丢掉的孩子,知道被人丢掉的滋味。我们不会让别人尝这个味道。”
林见没有说话。他看着所有铜制灯盏底下都刻着的那朵小花出神。原来颂吉说的“规矩”不只是规矩。是这个孩子心里真的相信的东西。
颂吉把那些擦好的旧器具归位,然后站起来拍膝盖上的灰。“走吧。这里面不能待太久。”
林见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凹陷。深色的莲花印安安静静地嵌在石头里,几百年了,还是温热的。
晚饭后林见在平台上站了很久。那些红衣守卫在夜色里纹丝不动,铜铃在檐角偶尔响两声。曼谷的天际线还是一楼灯火,弥漫着炊烟与嘈杂的人声。他想起帕卡走之前那个问题,“你还想走吗”。当时他说不走是因为懒得找理由,现在他知道自己不太习惯没有帕卡的宫殿,也不太喜欢。
半夜他起来上厕所,路过内庭,看见那棵老树底下空荡荡的。躺椅还在,上面落了几片叶子。他站在树底下抬头看树冠,月光从叶片缝隙间漏下来,跟初遇那天早上帕卡站在这棵树底下淋雨的月光很像。他把躺椅上的落叶扫掉,在椅子上坐下来,仰头看树冠。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铜铃声从大殿方向传过来,很远。
第二天,帕卡还是没有回来。
他想起来自己来这儿第一天,就被拉去喝了那碗米汤。那米汤味道微甜,后味有点辛辣,是帕卡亲手调的。林见蹲在厨房灶台边盯着那锅沸腾的米汤看,颂吉端着一碗青菜从旁边过来,看他一眼又走了。后来颂吉端着一碗米汤回来,说这是主人临走前交代的,还说如果让他回来发现你没好好吃饭就找你算账。林见接过碗喝了一口,后味辛辣跟上次一模一样。他端着碗蹲在灶台边喝完了,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想走。
晚上颂吉突然来敲门。
“佛诞日。”颂吉递给他一盏小陶灯,“往年主人都会在这天念名字念一整夜。今年主人不在,你来替他。”
“我怎么替他。”
“你是他的花印持有人。你身上有他的花。”颂吉把陶灯塞进他手里,火苗在油盏里跳了一下,“念什么都行。他们听得到。”
他把灯放在林见手心,转身走了。
林见端着陶灯在内庭树底下站了很久,把灯放在石台上,看着铜盆里平静的水面,水面上浮着下午刚从树上落下的叶子。他低头看着那块深红色的胎记,它安安静静地伏在皮肤上,然后他开口,用自己学的有限的安森郁拉话念出了那个词。等。莲花。然后是那一个他一直没念准,但今天忽然念出来嘴角会上翘的词——谢谢。
只念了一遍就熄了陶灯,但他把陶灯搁在石台上,在水面浮着的落叶旁放了好久。他觉得这心意到了就行,帕卡知道有人替他来过。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回去睡的,只知道第二天早上醒来,嘴角还有点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