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卡走后第一天,林见起得很早。
那只鸟又来了,停在窗台上,歪着头往屋里看。林见翻了个身,脸对着窗户,跟它大眼瞪小眼。鸟不怕他,也不走,就那么站着,偶尔低头啄一下窗框上的苔藓。
“你倒是不客气。”林见坐起来,摸烟。
鸟听到人声,振了一下翅膀,没飞。林见点烟的时候它还在,烟雾飘过去,它偏了一下头,像在躲。
林见把烟夹在手里,靠在床头看它。来这么多天,这只鸟从不敢飞进内庭到敢停在他窗台上,胆子是一天一天肥的。以前他可能会觉得这是个隐喻,现在他只觉得这只鸟只是习惯了有他在。
鸟待了一会儿,飞走了。林见掐灭烟,下床刷牙。
这一天过得很慢。
上午他在内庭坐了半晌,翻了几页练习本上。颂吉的字他已经看熟了,有些页不用对对照表也能认出几个词。他发现自己能认出“等”这个字的所有变体,帕卡写、颂吉抄,每一页不同的笔锋。他把练习本合上,仰头靠在树干上,看着那片被树冠切碎的蓝天。
中午吃饭,颂吉做了炒米粉。上次他说想吃,颂吉记住了。林见端着碗蹲在厨房门口吃,颂吉蹲在他旁边,两个人中间搁了一碟辣椒粉。
“你们这些菜是谁教的。”林见问。
“自己学的。”颂吉往自己碗里加了一勺辣椒,“刚来的时候不会做饭。后来轮到我做,做得不好吃,没人说,但都吃得少了。我就自己琢磨。”
“那你现在做得挺好的。”
颂吉扒了口饭。“还行。”
下午颂吉在库房整理东西,林见跟着去了。库房在大殿后面,不大,堆着一些旧家具和木箱。颂吉蹲在地上翻一个藤编的箱子,从里面拿出几盏旧铜灯,底座有些变形,边缘磕出了凹痕。
“这些怎么不修。”林见靠在门框上。
“修不好了,但也不能扔。”颂吉拿软布把铜灯上的灰擦掉,动作跟他擦新灯盏时一样仔细,“旧的东西要留着。用过的都要留着。”
“为什么。”
颂吉想了想。“因为有人用过。用过的东西上面有那个人。”
林见走过去蹲下来,从箱子里拿起一盏旧灯。很轻,铜壁薄的地方已经裂了。他想象这盏灯曾经被某个人在某个晚上点亮,那个人可能已经不在了,名字刻在石门上,每年佛诞被帕卡念一遍。但灯还在。
他帮颂吉把箱子里旧灯盏一只一只擦干净,整齐叠放在墙角。擦到第二只时发现灯座上刻着一个很小的花瓣图案,也是五个瓣,跟墙缝里长出来的花色一样。
“你们这里什么东西都刻花。”林见把灯盏递过去让颂吉看。
颂吉接过灯盏低头看了一会。“这事我知道的不多,只听老人们提过几回。”
他把灯盏搁在膝盖上擦完,才慢慢说下去。
“安森郁拉是专门护着那些认真相爱的人的。这里面有一些很古老的讲究,只听老人说是几百年流传下来的规矩。”
林见坐在旁边的木箱上等着,没催。
颂吉把擦好的灯盏码进墙角的柜子里,声音不高。“这里不是普通寺庙。这里庇护所有真诚相爱的人,不管他们是谁。这不是我编的,是很久以前那些老人们传下来的。我们虽然守着这些规矩过日子,但这教究竟怎么来的,我来了六年也只是听人提过一些。听老人说这教有几百年了。”
“几百年的规矩,到现在只剩你们几个小孩在守。”
“都走了。”颂吉关上柜门,“以前人很多,后来有些人走了,有些人走了另一个意思。”
林见低头看着手里那盏旧茶具。茶具底座上的花瓣擦干净之后清晰了一些,铜锈褪掉之后能看出花瓣经络的痕迹。
“最早是什么人落的花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