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是现在,听着母亲断断续续的哭诉,看着这个家在他眼前,一点一点,碎掉。
他的眼神变了。
从惊慌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他心里,一点一点,死掉。
那天晚上,陈姝窈坐在餐桌边,面前摊着个本子,在算账。
凌砚之站在厨房门口,看见她的背,还是那么直。
从学校出来那天,他的手机被陈姝窈收走,陈姝窈要了他的手机密码,看了他的相册和聊天记录。
凌砚之知道,他妈全都知道了。
“妈。”
“嗯。”
陈姝窈没抬头,笔尖在本子上划过,沙沙的响。
“学校那边……”
“我帮你办好转学了。”陈姝窈说,“下周一去新学校报到。”
!!!
“转学?!为什么?!”
“我不转。”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一些,“我国际部的课还没上完,我竞赛还没比,我……”
“没钱了。”
“国际部费用太贵了。”
“我有奖学金……”
“奖学金不够。”陈姝窈打断他,还是没抬头,“学费,住宿费、活动费、那些竞赛集训,你以后出国,都要钱。”
凌砚之站在原地,手攥紧了又松开。
“我不想转走。”
“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陈姝窈停了笔。
“凌砚之。”她抬起头,看着他。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手机里的照片,聊天记录,我全都看完了。”
凌砚之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你和一个男生,在他家里。”陈姝窈说,语气没有起伏,“他亲了你。”
“妈……”
“我不说这个。”陈姝窈重新低下头,笔尖落回本子上,“但你要知道,以后的路不一样了。我们家,没有以后了。没有钱,没有背景,没有靠山。你爸留了一屁股债,我这辈子能不能还清都不知道。”
她顿了顿:“那种学校,不适合你了。”
“我可以打工,可以多接几个家教,可以……。”
“够了!”陈姝窈一拍桌子,终于止不住心中的怒火,冲他吼到,“凌砚之!我也不想拆散你们。我知道这个年纪的感情是真的,我本来也没打算把它当做什么不应该的事来处置。”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你爸没了。”她说,“我们家也没了。三十七条人命,咱们赔不起,也还不清。你现在要跟我说的,是这些吗?”
“你得想清楚一件事,你们现在能给对方什么?”
“凌砚之……”陈姝窈又叫了他一声,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让人心慌,“你不觉得自己很恶心吗?”
凌砚之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恶心?他恶心?
“我当初……”陈姝窈开口,声音哑了,“我当初把你领回来,别人都说,领个儿子好,老了有人养老。我说不是,我说我就是看他可怜。”
她笑了一声,比哭还难听。
“你五岁那年,你爸从海边救了你,你发烧到四十度,你烧糊涂了,后来还抓着我的手指头叫妈妈。那是你第一次叫我妈。”
“我站在那儿哭得稀里哗啦的,心想这辈子值了,这就是我儿子。”
陈姝窈站起来,凌砚之十七岁了,个子已经比她高半头,站在那儿像根木头,眼睛盯着地板。
她看着他:“我教你做人要正,要走正道。我供你读书,给你做饭,怕你在学校被人欺负。”
“你小学三年级被人堵在巷子里要钱,我拿着擀面杖就冲过去了,泼妇骂街一样把那些小崽子骂跑。我像个疯子一样护着你,怕你受一点委屈。”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结果呢?结果你给自己挑了条最难的路走。你知道外面人会怎么看你吗?你知道他们会怎么骂你吗?我护了你十二年,最后你要让别人戳着脊梁骨骂?”
她抬起手,像是想扇他,又像是想摸他的脸。手悬在半空,抖得厉害。
“我是不是不该把你领回来?”
这句话说出来,陈姝窈自己先愣住了。
凌砚之也一样。
“你……”陈姝窈的声音软了一瞬,又硬起来,“你还记得你奶奶临终前对你说的什么吗?你让我死后怎么跟她老家人说?”
陈姝窈继续控诉:“要是将来,人家问,你家孩子咋还不找对象?我说,哦,他喜欢男的。人家会怎么说?”
“人家会说,怪不得是领的,根子上就有毛病。”
陈姝窈长舒一口气:“……怪不得你暑假要去他家住,怪不得你总是和他打电话,我还以为是学习,我当你是什么好孩子。”
“妈……”
“妈?你还有脸叫妈?”陈姝窈打断他,眼眶红得吓人,“你自己看看,他是个男的,你也是男的,你们两个男的……”
她说不下去了,手在空中抖。
凌砚之站在原地,看着母亲的脸。那张脸他看了十七年,生气的样子他见过,失望的样子他见过,哭的样子他也见过。
但没哪次是这样。不是气,不是怒,是有什么东西塌了。
“妈,”凌砚之又叫了一声,“我真的喜欢他。”
那一瞬间,凌砚之看见陈姝窈眼里的光变了。从愤怒变成别的什么,更深的,更沉的。
他没见过那种眼神,像是看一个不认识的人,像是看一个怪物。
“你喜欢他?”陈姝窈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不像在吵架,“你才多大?你懂什么叫喜欢?
“你喜欢他,他喜欢你,然后呢?你们能结婚吗?能生孩子吗?能像正常人一样过日子吗?”
凌砚之张了张嘴。
他想说,能。
他想说,现在可以了,法律改了,好多国家都可以。
他想说,我们没想那么远,我们就是想在一起,每天能见一面,说说话,就挺好的。
但他没说出口。
因为他看见陈姝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眼泪,有血丝,有他看不懂的东西。还有一样他看得懂的害怕。
陈姝窈在害怕。
害怕他走错路,害怕他被人指指点点,害怕他将来过不好。
害怕自己养了十二年的儿子,变成别人嘴里的笑话。
他忽然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了。
他想说,我不会过不好的。
他想说,易祉嵛对我很好。
他想说,这不是病,不是错,我就是这样的人,我一直不敢告诉你是因为我怕你难过。
可是这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因为陈姝窈还在看着他,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等着他说点什么,让这一切变得可以理解,可以接受,可以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他没法说,他知道陈姝窈不会懂。
不是不想懂,是不会。
陈姝窈的世界里没有这个东西。
她十七岁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考学,在想工作,在想怎么从这个破地方走出去。
她没有想过喜欢一个跟自己一样的人。她没有想过要跟整个世界对着干。
他也没有想过要对着干。他只是喜欢上一个人,刚好是男的。
可他站在这里,面对陈姝窈的眼泪,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做错了什么。
不是喜欢错了人,是生错了时候。
是还没长大,还没赚钱,还没能从这个家里搬出去,还没能自己养活自己。
十七岁。
他十七岁。
他什么都说了不算。
他的人生在别人手里攥着。
他连喜欢一个人,都要等人家的允许。
陈姝窈又开口了:“你说,你让我怎么跟人说?你让我怎么跟你爸说?你让我……你让我这脸往哪儿搁?”
他看着陈姝窈,看着陈姝窈脸上的眼泪,看着陈姝窈攥紧的手,看着陈姝窈鬓角那两根白头发。
那两根白发他上个月就看见了,当时还想,妈老了。
现在那两根白发还在。
他忽然想,易祉嵛这会儿在干什么?易祉嵛的爸妈知道以后,会怎么说他?
易祉嵛总说,咱们还小,不着急,等长大了就好了。
等长大了就好了。
他今年十七岁。
离长大,还有好远好远。
“别联系了。”陈姝窈忽然说,声音很轻,但很硬。
“不是他的问题,是你的问题。你现在,没有资格谈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