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疑问,不是质问。
是确认。
她已经听到了。她已经知道了。
凌砚之站在天台上,站在五月的风里。
阳光还是那么好,那么暖,那么亮。
但他忽然觉得很冷。
没有人说话。
风在吹。远处操场上有人在喊叫,有人在奔跑,有人在笑。那些声音隔着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凌砚之看着陈姝窈,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想起妹妹死后的那些日子。想起母亲的眼神。想起那个曾经温柔地叫他之之的人,是怎么一点一点变得冰冷的。
那双眼睛里,曾经有过温暖,有过笑意,有过他作为儿子能感受到的一切。
后来没有了,只剩下沉默和疏离。
他以为这一年来,那些冰在融化。
他错了。
“你说话。”陈姝窈往前走了一步,“我问你话呢。”
凌砚之往后退了一步:“妈,我……”
“你跟谁打电话?你叫谁老公?你……”
陈姝窈忽然停住了,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易祉嵛?是不是不他?你经常去他家里的那个?你给他补课的那个?”
凌砚之没说话。
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陈姝窈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奇怪,比哭还难看。
她上来拽着凌砚之往下走:“妈!”
走了两步,她停下。没有回头。
“回家。”她说,“现在!”
……
康老师办公室里,凌砚之在门口焦急的等待。
他不知道陈姝窈在和老师说什么。门关着,隔音很好,他什么都听不见。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老师经过,看他一眼,又走开。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又像有无数个念头在转。
她会说什么?
她会告诉老师吗?
她会……
门开了,陈姝窈从里面出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走。”
凌砚之没动:“去哪?”
“你不用管。”她说,“走。”
现在是行课期间。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有老师,有学生,凌砚之不想在这里和她发生争执。
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于是他跟着她走。
陈姝窈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他,只是死死抓着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不由分说地将他拉上了一辆早就等在校门口的出租车。
一路上,她都沉默着,只是紧紧抓着凌砚之的手,身体一直在微微发抖。
凌砚之心中充满了不祥的预感,母亲会怎么看待他和易祉嵛?
他想问,却被陈姝窈那异常的神色吓住,不敢开口。
陈姝窈带他去了市医院。
她拉着他穿过门诊大厅,穿过走廊,穿过一扇又一扇门。那些门在她身后一扇一扇关上,光线越来越暗,越来越冷。
最后,她在一扇门前停下来。
太平间。
陈姝窈推开门,她拉着凌砚之走进去。
里面很冷,惨白的灯光照在不锈钢台子上,照在台子上躺着的那个人身上。
白布被掀开一角,露出那张熟悉却惨白僵硬的脸,凌砚之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凌建安躺在那里。
穿着工地的迷彩服,上面还沾着水泥点子。灰扑扑的,脏兮兮的,和平时那个爱干净的父亲完全不一样。
他的眼睛闭着。脸色青灰,嘴唇发紫。额角有道已经凝固的血痕,像干涸的河床。
他看起来不像死了。
他看起来只是睡着了。
但凌砚之知道,他永远不会再睁开眼睛了。
陈姝窈的手还拉着他,她的手开始抖,越来越厉害,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凌砚之的膝盖软了一下。
他往前踉跄了一步,撞在担架床边上。金属的边沿硌得他生疼,但他感觉不到。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出声,他只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然后坍塌。
“爸……?”他颤抖着伸出手,却在触碰到那冰冷皮肤的瞬间猛地缩回,像是被烫伤了一样,“爸,你别吓我,你快醒来……”
没声音。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又尖又破,不像自己的。
“爸!”
他伸手想把白布全部掀开,他想看清楚,想确认这不是真的,想……
手刚碰到布角,被人从后面攥住了,是陈姝窈的手。
“别看。”她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又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别看……”
凌砚之扭头看陈姝窈,她的脸皱成一团,嘴唇哆嗦着,却一点声音都没出。她在无声地哭,哭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妈,我爸怎么了?我爸怎么了?”
他听见自己在喊。那声音好像不是自己的,又尖又破,像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妈,你骗我的对不对?爸爸只是睡着了对不对?”
陈姝窈没有回答他,她只是攥着他的手,攥得死紧,像是怕他也消失了。
凌砚之转过头,又看向那张台子,看向那个躺着的人。
凌建安的脸在惨白的灯光下,青灰,平静,陌生。
他不敢相信。
他往前挪动,又停住了,他不敢再靠近,他怕一靠近,就会发现这是真的。
他宁愿站在这儿,站远一点,站模糊一点,站得像做梦一样。
梦醒了,父亲就回来了。
可他知道不是梦。
他知道。
……
后来的一切像一场模糊的梦。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填表,陈姝窈和人交涉,还离开了医院一段时间。
她的声音始终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死了丈夫的女人,只有凌砚之看见她的手一直在抖。
整个过程里,陈姝窈没有在凌砚之面前掉一滴眼泪。
两天后,陈姝窈带着凌建安的骨灰盒回到津南。
殡仪馆的小厅,几张塑料椅子,墙上挂着一个“奠”字。没有仪式,没有追悼会,甚至没有几个人。
陈姝窈联系了几个亲戚,有的说来,最后没来。有的说忙,走不开。
陈姝窈说好,都行。
葬礼办得很匆忙,骨灰盒放进那个小格子里的那一刻,陈姝窈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哭。
凌砚之站在她身边,也没有哭。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又像有无数个念头在转。父亲的最后一面,父亲说过的话,父亲蹲在工地上画图的样子……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闪过,又什么都抓不住。
然后他们回家了。
陈姝窈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
她终于崩溃了,不是哭。是嚎。
那种声音凌砚之从未听过,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被生生撕扯出来。她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破碎,不成调。
凌砚之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想上前,想抱住她,想说点什么。
可他动不了,他只是站着,看着,听着。
听着那些断断续续,语无伦次的话,从陈姝窈嘴里漏出来。
“那个楼……他设计的那个楼……”
“塌了……死了好多人……”
“要赔……天价……”
“债主……那些债主说……要我们……”
她说不下去了,但凌砚之听懂了。
他父亲设计的建筑,塌了,死了很多人。
要赔偿。天价的赔偿。
债主会找上门,家里的东西会被查封。
这是凌砚之第二次感觉天塌了。
第一次是太平间里,看见父亲躺在那张台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