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放学，易祉嵛来接他，一上车就递过来一个盒子。

“什么？”

“奖励。”

打开，是一条围巾，羊绒的，灰色的，软得不像话。

凌砚之愣了一下：“干嘛买这个？”

“天冷了。”易祉嵛说得随意，“你那件羽绒服的领口漏风，我看见了。”

凌砚之不说话了，低着头把围巾绕到脖子上。车里暖气开着，其实一点都不冷，但他没摘。

易祉嵛凑过来，帮他把围巾理好，顺手捏了捏他的脸：“好看。”

凌砚之抬眼看他，车里光线暗，易祉嵛的眼睛却很亮，里面只有他一个人。

“易祉嵛。”

“嗯？”

“你过来一点。”

易祉嵛凑过去，凌砚之错位，在那个李叔看不见的视线死角，在易祉嵛嘴角亲了一下。

易祉嵛愣住，凌砚之已经转过去看窗外了。

“……之之。”

“干嘛。”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特别可爱。”

“闭嘴……”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

那些路灯，后来凌砚之无数次在梦里看见。一模一样的橘黄色光，一模一样的节奏，一盏一盏，一盏一盏，往后掠去。

他伸手想抓住，却什么都抓不住。

李叔安静地开着车，他根本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那个周末，凌砚之窝在易祉嵛房间的沙发上，听易祉嵛给他讲历史题。明明是他自己要为考剑桥做准备，却非要拉着凌砚之一起学英国史。

“你看，这个君主立宪的过程……”

“不想听了。”凌砚之把头靠在他肩上。

易祉嵛合上书，低头看他：“累了？”

“不是。”凌砚之的声音轻轻的，“就觉得，这样挺好的。”

“哪样？”

“就这样。”凌砚之抬手指了指房间，指了指书桌，指了指窗外的夜色，“你，我，写作业，过周末。”

易祉嵛没说话，只是把他往怀里揽紧了一点。

凌砚之又说：“你说，我们能一直这样嘛？”

易祉嵛看了他一眼，伸手捏了捏他的脸：“你最近怎么老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

易祉嵛想了想，说：“我不知道能不能一直下去。”

凌砚之心里一紧。

“但我知道，我想一直下去。”易祉嵛说，“之之，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一个人。从来没有这么想跟一个人过一辈子。”

凌砚之没说话。

他想说，他也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这么希望时间停下来。

从来没有这么害怕失去一个人。

那天晚上，凌砚之睡不着，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易祉嵛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手臂还搭在他腰上。

他忽然想：要是有一天，父母知道了，会怎么样？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现在这样很好。好到他不敢想以后。

凌砚之侧过脸看他，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月光，看见他安静的侧脸。

他忽然想：这些幸福，这些快乐，它们真的发生过吗？

还是说，只是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见自己被人喜欢着？

这些日子以来，那些幸福的瞬间，他现在回想起来，忽然觉得一切都像是水中望月，也是镜里观花。

原来人最幸福的时刻，往往是不自知的。只有在事后回望时，才惊觉那是一场太过华美的梦。

梦里的温度是真的，笑容是真的，连心跳的加速也是真的。可醒来的怅然，更是真的。

他于是有些恍惚了，不知道该庆幸自己曾拥有过那样的幻境，还是该叹息，那些刹那，只能远远地望着，再也走不回去。

但是他想，其实他要的并不多。

就是这样。周六有人来接，周末有人陪着写作业，困了有人把肩膀给他靠，冷了有人把围巾给他围上。

不用惊天动地，不用轰轰烈烈，就这么过下去，过完高二，过完高三，过完大学，过完一辈子。

可是许多年后凌砚之才知道，有些话不能说出口。

一说出口，老天爷就听见了，就会想办法让你知道，能一直这样，是多奢侈的事。

……

高二上学期就这么过去了。

没什么大事发生，也没什么可纪念的。

就是很多个周六的傍晚，很多盏亮到深夜的台灯，很多次一起回家的路。

那些日子像水一样流过，没什么声响，但回过头看，每一寸都是温暖的。

2024年1月初，刚开年，凌建安就被派到了京市郊区，作为主力全权负责国际学校分校区的设计图。项目紧，担子重，从概念草图到深化设计都得他亲自盯，今年春节也没能回家。

寒假，凌砚之回了津南。

视频电话每天打。

“我妈问你什么时候来。”易祉嵛说。

“来哪儿？”

“京市啊。”易祉嵛顿了顿，“我家就是你家。”

凌砚之笑他：“兰姨做的排骨确实比我家好吃。”

“就排骨？”

“……你也行。”

易祉嵛在屏幕那头笑，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之之，我想你了。”

凌砚之把手机拿近一点，声音低下去：“我也是。”

除夕夜，易祉嵛买了票去津南。

凌砚之接到电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裹着羽绒服跑下楼，就瞧见易祉嵛站在公告栏下等他。

“你疯了吧？今天除夕！”

“想当面跟你说新年快乐。”易祉嵛笑着看他，“顺便把这个给你。”

他将手里的袋子递给他，里面是一件羽绒服，黑色的，厚实得能过冬。

“你那件太薄了，京市比津南冷，回去穿这个。”

凌砚之站在那儿，抱着羽绒服，眼眶突然有点热。

“易祉嵛。”

“嗯？”

“你过来。”

易祉嵛走过去，凌砚之一把抱住他，在他嘴角啄了一口，然后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傻子。”

易祉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反手把他抱紧。

“新年快乐，之之。”

“……新年快乐。”

烟花在远处炸开，一朵一朵的。

亮过除夕的夜空。

亮过十六岁的冬天。

易祉嵛不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在除夕夜看见他的之之。

开学那天，易祉嵛来接凌砚之。

他们一起坐动车去京市，车窗外是二月的华北平原，麦田还没返青，但天已经很蓝了，蓝得像要滴下来。

凌砚之想，真好。

要是一直这样该多好……

可是后来凌砚之常常想，他们忘了问老天爷同不同意。

有些日子，你觉得平淡，觉得可以一直过下去，觉得明天和今天一样，后天和明天一样。

可老天爷不这么觉得。

老天爷最喜欢的事，就是在你觉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时候，伸手把它拿走。

但那都是后来的事了。

此刻，他还不知道，那些温软的日子，很快就要变成回不去的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