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思怀报考公安大学的事,是在饭桌上摊开的。
“杨姨,我志愿填好了。”
杨静如笑起来:“填好了?哪个学校?北大还是清华?”
“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刑侦专业。”
杨静如听到后,筷子就停在了半空。她没说话,但眼眶红了。
杨静如喜欢谢思怀,喜欢了整整十一年。从他被贺崇文带回来的那天起,杨静如就把这个沉默寡言的男孩当成了自己的第二个儿子。
她舍不得他。舍不得他吃苦,舍不得他受伤,更舍不得他把命交给国家。她的反对里全是心疼,疼得像要割下自己的一块肉。
贺崇文坐在主位上,沉默了很久。
后来他说,不行。
语气不算重,但也没有商量的余地。他说读什么刑侦,读金融,读计算机,读什么都行。
谢思怀没有反驳,只是把志愿填报网站关闭,说已经报了,不改。
那天晚上,贺崇文在书房坐到很晚。
贺在扬起夜上厕所的时候,看见那道光,忍不住走过去,贴着门听了一会儿。
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许多年后贺在扬想起来,父亲那个晚上的沉默里,藏着很多说不清的东西。他害怕谢思怀去读公安大学,害怕他穿上那身制服,害怕他有一天会站到某个他无法触及的位置。
但更深的恐惧,是另一件他从不敢提起的事。十一年前那个雨夜,谢思怀的父亲死在他手里。
过失,意外,法律已经给了判决。但贺崇文不知道谢思怀知不知道。不知道这孩子十一年来在这个屋檐下的沉默里,有没有藏着什么他看不见的东西。
他也不知道谢思怀选这条路,是不是为了有朝一日,亲手把答案翻出来。
谢思怀始终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要报刑侦。他只是每天照常跑步,照常吃饭,照常学习,照常帮杨静如打扫卫生。
本科提前批的截止日期是7月1日17时。
7月6日,录取结果出来,如他所愿,他被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录取。
板上钉钉的事,没有人再反驳。
7月10日,录取通知书正式送达。杨静如拿着那个大红封皮的信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心里既骄傲又心疼。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眼眶又红了。
“等你弟弟放了暑假,就给你办升学宴。”
谢思怀摇摇头:“不用破费了。”
杨静如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后来,那张录取通知书被他收在抽屉里,和一张旧照片放在一起。照片上是他的父亲,把他扛在肩上,笑得很开心。
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
有些答案,必须亲手去找。
7月15日,北辰一中开始放暑假。
放假前,凌砚之和易祉嵛被叫到校长办公室。
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两份成绩单。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校长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理科年级第一,文科年级第一。”他说,“你们两个,挺有意思。”
两个人互相看了对方一眼。
校长把两份成绩单往前推了推:“你们自己看看。”
凌砚之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成绩单上,每一科都是接近满分的数字。易祉嵛的成绩单上,历史、政治全是满分,数学和英语也高得吓人。
“不错。”校长说,“很争气。”
校长看着易祉嵛:“之前你是靠关系进来的,现在,你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了。”
易祉嵛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校长会说这个。
校长说,各大高校联合组织的夏令营,两周时间,全封闭式,所有费用学校出。高二转国际部的同学都要参加,提前适应一下国际课程的氛围。地点在怀柔,明天早上八点校门口集合,大巴统一出发。
从校长办公室出来,易祉嵛陪着凌砚之回宿舍收拾东西。
他一边帮他收拾,一边絮絮叨叨:“夏令营……你说会不会分宿舍把我们分到一起?”
夏令营两周,全市转国际部的一共六十多个人,男生宿舍大概率是大通铺或者四人间。分到一起的概率不高。
凌砚之想了想:“那就各睡各的。”
“不行。”易祉嵛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分不到我就半夜爬你床。”
凌砚之停下动作,看着他。
易祉嵛被他看得有点心虚:“……开玩笑的。”
凌砚之没说话,继续叠衣服。过了两秒,他说:“床够大吗?”
易祉嵛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知道,到时候试试。”
第二天早上八点,校门口已经停好了两辆大巴。
白色的车身,贴着“国际部夏令营”的红色横幅。六十多个学生拖着行李箱,陆陆续续往车上走,有人兴奋,有人困倦,有人还在往嘴里塞着早饭。
夏令营在怀柔的一个国际学校 ,住宿条件比想象的好。四人间,有独立卫浴。易祉嵛拿到房卡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他和凌砚之,还有另外两个男生,分在同一间。
“老天有眼。”易祉嵛捏着房卡在凌砚之面前晃,“老天都帮我们。”
另外两个室友还没到。易祉嵛占了靠窗的一个下铺,把凌砚之的行李拖到隔壁床。
“这儿,”他说,“你睡我旁边。”
凌砚之看着他把两个行李箱并排放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问:“你怎么知道我要睡下铺?”
易祉嵛回头看他,理所当然地说:“因为你怕高啊。”
凌砚之愣了一下,他确实怕高,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夏令营的日子比想象中充实。
说是夏令营,其实就是提前体验国际部的课程。每天上午国际课程体验,下午各种 workshop 和活动,晚上自由时间。
易祉嵛选的都是文科类的课,什么历史论文写作、国际关系入门、跨文化沟通。凌砚之扎在理科班不出来,量子力学、微积分进阶、物理竞赛题,一门比一门难。
两个人白天几乎见不着面。只有晚上,才有时间待在一起。
第一天晚上,易祉嵛洗完澡出来,发现凌砚之正坐在窗边写东西。
“写什么?”
“夏令营的日记。”
易祉嵛凑过去看了一眼,头发上的水珠滴在凌砚之的笔记本上,洇湿了一个角。
凌砚之把本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易祉嵛低头一看,是一首英文诗。
语法不算复杂,用词也没什么华丽的,他读到最后一行,看见凌砚之用笔在下面划了一道线:
I want to walk with you along the Cam,
Until the river forgets its source.
我想和你沿着剑河漫步,
走到河水忘记它的源头。
“你……”易祉嵛难得有点词穷。
凌砚之把本子合上,塞进书包里,脸上没什么表情:“随便写的。”
易祉嵛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俯下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凌砚之抬眼看他。
“奖励你的,”易祉嵛理直气壮,“写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