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凌砚之走进教学楼。
走廊里零零星星几个人,都是还在磨蹭着收拾书包的学生。他推开一班后门,走到自己座位,从抽屉里取出那本厚厚的手写笔记,转身准备离开。
一个人影从正门冲进来,气喘吁吁地拦在他面前。
邓烁。
“凌砚之。”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喘气,“我……我有事和你说。”
凌砚之停住脚步:“什么事?”
邓烁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
“我刚刚从德育处过来,”他说,“去交忏悔书。”
凌砚之看着他,没有说话。
“对不起。”邓烁低下头,“虽然过去快半个月了,但我还是想当面跟你说,对不起。”
“我之前因为嫉妒,因为不平衡,就诬陷你和班长……我知道道歉改变不了什么,也知道你可能不会原谅我,但我还是想说……”
“事情已经过去了。”凌砚之打断他,“你已经帮我们澄清了。自己认识到错误,就没必要再耿耿于怀了。”
他侧身,准备绕过邓烁离开。
邓烁却往旁边挪了一步,又拦住他:“等一下。”
凌砚之停下:“你还有事?”
邓烁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我就是觉得……你心里肯定还是介怀的。换作是我被诬陷,也不可能这么快就翻篇。但是我真的知道错了……”
“好了。”凌砚之再次打断他,“我已经知道了。”
“我还有事。你也早点回家吧。”
他没有看邓烁的表情,径直朝门口走去。
邓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奸计得逞的弧度。
……
易祉嵛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
他摸索着走了不知道多久,撞倒了不知道多少东西。黑暗像浓稠的沥青,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灌进他的眼睛、耳朵、鼻子、嘴巴。
他伸手去扶什么东西,手碰到了书架边缘,书没放稳,哗啦啦倒下来。
一本厚重的精装书砸在他额角。
钝痛像电流一样炸开。
他顺着书架滑下去,蜷缩成一团,把脸埋进膝盖里。
黑暗里响起细碎压抑的抽泣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只是太黑了。太安静了。太像那个他拼命想忘记,却永远逃不掉的过去了。
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心跳太快了,快到他怀疑心脏会不会从喉咙里跳出来。
他开始发抖,周围忽然变得不真实。
是那种……小学时被锁进储物室的感觉。漆黑一片,他拼命拍门,手指拍到红肿也没人听见。
他现在像是在旁观另一个自己。
另一个八岁的,瘦小的,被堵在储物室里的自己。
“开不起玩笑是吧?”
“这么玻璃心?”
“又没真打你,至于吗?”
“你看有人理你吗?”
“大家都觉得你很怪。”
“怎么专门针对你啊,自己不想想原因?”
“我让你走了?”
“跑什么啊,怕了?”
那些声音从记忆的深渊里浮上来,一字一句地,灌进他的耳朵。
“不要过来!”
易祉嵛站起来,踉跄了一步。
他感觉自己在飘。像是灵魂抽离了身体的感觉,他低头,看到黑暗中无数张脸正围着他,笑着,指着,窃窃私语。
他后退,撞上了书架。
“走开!”
他开始跑。在看不见的黑暗里,拼命地跑。
撞到书柜,撞到桌椅,膝盖磕在台阶边缘,尖锐的疼。
他不知道自己在跑向哪里,他只知道有人在追他。
有影子在追他!
有他永远逃不掉的那些年的噩梦在追他。
“之之!”
……
凌砚之离图书馆还有二十几米远,发现图书馆已经大门紧闭。
[不是说好了等我吗?]
[或许是他等太久了,以为我不来了,就先走了吧。]
他这么想着。转身,迈出一步。
之之——
他猛地停下,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他的校服下摆吹起又落下。
他转过身。图书馆安静地立在夜色里,门窗紧闭,没有光,没有声音,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什么都没有,但他听见了……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紧闭的玻璃门,隔着黑暗和寂静,他听见好像有人在叫他。
意识先于大脑做出反应,他朝图书馆跑去。
易祉嵛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他撞倒了什么东西,脚下突然一空。
那一瞬间,失重的感觉攫住了他。他来不及尖叫,身体已经往下坠落。
一级台阶。两级。三级。
后脑撞到了坚硬的边缘。膝盖磕在直角上。手肘擦过地面。
他蜷在楼梯底部,像一只被摔碎的瓷器,四肢以别扭的角度摊开。
疼痛是慢半拍才追上来的。先是一片麻木,然后尖锐的刺痛从后脑、膝盖、手肘同时涌向神经中枢。
他想动,动不了。
凌砚之跑过来,听到一阵声响,他赶忙拍打图书馆的玻璃门:“易祉嵛?易祉嵛是你吗?!”
易祉嵛听到凌砚之的声音:“之……之……”
凌砚之急切地叫他:“易祉嵛!”
他拼命地推门,推不动。他绕着门口转了一圈,所有的门窗都锁死了。
他的目光落在墙角,那里有一把应急锤,他抓起那把锤子,回到玻璃门前。
没有丝毫犹豫。他抡起锤子,用尽全身力气,砸向那块冰冷的玻璃。
他疯狂地砸了好几下。
啪的一声,玻璃轰然碎裂,碎渣溅落一地。
凌砚之扔下锤子,从破碎的门洞里冲进去。借着门外透进来的微光,他看见易祉嵛倒在楼梯口,蜷缩成一团。
“易祉嵛!”
他冲过去,跪在地上,把那个颤抖的身体扶起来。
“易祉嵛!你怎么了?你说话!”
易祉嵛睁着眼睛,但他看不见。黑暗依然覆盖着他的世界。
但他知道,抱着他的这个人,是之之。
“之之……”他的声音很轻,“你终于来了……”
凌砚之感觉到掌心一片湿热。
他低下头,借着微弱的光,看见自己的手,沾满了深色黏腻的液体。
是血。从易祉嵛额角流下来的血。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对不起……”他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对不起,我来晚了,我来晚了……”
他把易祉嵛的手臂架在自己肩膀上,用力把他扶起来。
易祉嵛靠在他身上,像一艘在风暴中漂泊了太久,终于靠岸的小船。
“……不,之之,你来的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