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车站的路上，父子俩都很沉默。凌建安专注开车，凌砚之则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城市的早晨渐渐苏醒，行人、车辆、早点摊升腾的热气……一派生机勃勃，却都与他无关。
他像是一个游离在世界之外的旁观者。
直到手机震动了一下，打破了车厢里的寂静。凌砚之拿出手机，是易祉嵛发来的消息。
一只鱼：“你今天几点到京市啊？”
z：“十点左右”
一只鱼：“十点？！那离下午返校还早着呢！/转圈/ 我去车站接你吧！然后来我家吃午饭！我爸说了，必须请你来家里吃饭，感谢你假期给我补课。虽然我觉得没啥用，但他觉得有用！??`”
z：“不用了，我要去宿舍，把换洗的床单套上。”
一只鱼：“啊？那也得吃了饭再去收拾啊！宿舍又不会跑！/可怜/ 来嘛来嘛，求你了～是朋友就来！我爸可是发话了，说一定要当面感谢你这位无私奉献的小老师！说我占用你宝贵的假期时间，必须好好招待！你要是不来，我回家可没法交代，我爸说不定会以为我编故事骗他！/跪了/”
凌砚之看着屏幕，犹豫了。他其实不太习惯去别人家，虽然已经去过易祉嵛家一次。
那种热闹的，充满关切的家庭氛围，有时候反而会让他更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家里的冰冷，产生一种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但易祉嵛的邀请又如此恳切，他沉默了几分钟，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凌建安似乎察觉到他在回消息，轻声问：“同学？”
“嗯。”凌砚之应了一声，想了想，还是转头对父亲说，“爸，我同学……邀请我中午去他家吃饭，他爸爸想感谢我假期给他讲题。我下午再去学校，可以吗？”
凌建安一听，脸上立刻露出笑容，连声道：“好啊！当然好啊！同学之间互相帮助，家长感谢是应该的。你去吧，好好跟同学相处，替爸爸谢谢人家家长的邀请。”
他巴不得儿子多跟同龄人接触，多感受一些正常的，温暖的交往。
得到父亲同意，凌砚之才低头回复：
z：“好。谢谢。”
一只鱼：“/欢呼/ /转圈/ /撒花/ 太好了！那就这么说定了！车站见！
两个小时后，动车缓缓驶入京市火车站。凌砚之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站台景象。
人群开始骚动，准备下车。
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窗外接站的人群，忽然，在一个显眼的位置，定格了。
站台远处，靠近出口通道的位置，一个高挑挺拔的少年，正踮着脚，伸长脖子，目光炯炯地在陆续停靠的车厢门处搜寻着。
不是易祉嵛又是谁？
他怎么在这儿？而且看样子，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凌砚之心头微微一动。
他并没有告诉易祉嵛自己乘坐的车次和具体到达时间，只说了大概十点左右到京市。
现在是十点二十分。
他是提前就在这里等了，还是……一直在这里等？
没有时间细想，列车停稳，车门打开。凌砚之拎起行李，随着人流下车。
他刚踏上站台，还没走出几步，那个眼尖的少年就发现了他。
“之之！这里！” 易祉嵛眼睛一亮，挥着手，穿过稀疏了些的人群，大步流星地朝他跑来。
他今天没穿校服，看起来格外清爽阳光，奔跑时带起的风都充满了活力。
转眼间，他就跑到了凌砚之面前，气息微喘，笑容却丝毫未减：“可算到了！一路顺利吧？车上挤不挤？”
他很自然地伸出手，去接凌砚之手里的行李箱。这次，凌砚之没有像上次那样推拒，只是默默松开了手。
他发现，对于易祉嵛某些方面的强势和理所当然，他似乎正在逐渐习惯，甚至默许。
“顺利。不挤。你怎么……来这么早？”
易祉嵛拉着箱子，转身和他并肩往外走，闻言咧嘴一笑：“我算着时间嘛！怕你到了找不着人，或者被别的接站大队给拐跑了。再说了，在家待着也是待着，不如早点过来，呼吸呼吸自由的空气，顺便观察一下人生百态。”
他说得轻松随意，仿佛提前一个小时在嘈杂的车站等待，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两人随着人流走向出站通道。
易祉嵛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像拧开了的水龙头，哗啦啦地开始分享他这七天的奇遇。
“我跟你说，国庆第一天晚上，我被我爸拖去参加一个巨无聊的商业酒会，全是些头发梳得能滑倒苍蝇的大叔在谈论我听不懂的股票和并购，我差点在角落的沙发上睡到流口水……”
“第三天，贺在扬那家伙非拉我去玩一个据说超级恐怖的密室逃脱，结果呢？恐怖氛围全靠音效和忽明忽暗的灯光，解密环节弱智得令人发指，我还没开始动脑子，贺在扬自己先被一个突然弹出来的假骷髅头吓得吱哇乱叫，抱着他哥的胳膊不撒手，笑死我了……他真的好黏他哥啊！”
“第五天，可算消停了，在家打游戏，我妈从巴黎打视频来查岗，我赶紧把游戏界面切掉，假装在看你给我划的重点习题集，结果她一眼就识破了，说你书都拿反了，装也装得像一点，啧，姜还是老的辣……”
他事无巨细，绘声绘色，那些烦恼听起来都像是甜蜜的负担，那些糗事也带着阳光晒过，令人发笑的温度。
凌砚之安静地走在他旁边，听着他喋喋不休的分享，目光偶尔落在他神采飞扬的侧脸上。
易祉嵛说话时喜欢做手势，表情丰富，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睛里，仿佛永远有光在跳跃。
真好啊……
凌砚之心里，轻轻地划过一声叹息。
这样鲜活，这样坦荡，这样毫无阴霾地分享着生活里每一件小事，无论是无聊的、搞笑的、还是出糗的……这样的性格，这样的人生状态，真好。
像是永远行走在阳光最充沛的那一面，连影子都透着暖意。
如果……自己也能拥有这样无忧无虑，可以肆意表达和分享的一次人生，该有多好。
哪怕只有短暂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