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六天,隔着几百公里的无线电波,进行高强度的远程数学辅导。
凌砚之觉得,自己不是在给易祉嵛补课,而是在挑战人类耐性的极限,同时进行一场精神上的自我消耗马拉松。
真的觉得自己快焉了。
他终于理解了杨静如提起给自家儿子和易祉嵛讲课时,那副欲言又止,恨不得立刻转移话题的表情从何而来。
这根本不是什么补课,这是意志力的角斗场,是耐心值以肉眼可见速度蒸发殆尽的酷刑。
易祉嵛那家伙,就像一块自带强力反弹涂层的海绵。
软硬兼施?他软硬不吃。
软磨硬泡?他能比你更有耐心地磨。
最气人的是什么?
是反差!
当你绝望地放弃数学,随口提起某段古文赏析或者历史事件时,他立马上头!
思路清晰,引经据典,侃侃而谈,能跟你从唐诗宋词聊到文艺复兴,从历史阴谋论聊到哲学终极三问。
那状态,堪称文科学霸附体,精神焕发得能去参加辩论赛!
凌砚之不止一次对着手机叹气,深刻怀疑易祉嵛的大脑是不是采用了某种极端的分区管理技术。
文科区是豪华精装大平层,灯火通明,运转高效。理科区则是毛坯地下室,不仅没通电,门口还挂了把生锈的大锁,钥匙早不知丢哪个犄角旮旯去了。
……
今天是国庆长假的最后一天,返程高峰叠加疫情严控,各处都透着一种忙碌与紧张交织的气息。
凌砚之前一天就去医院做了核酸检测,拿到了新鲜的阴性证明,像握着一张珍贵的通行符。
一大早,天刚蒙蒙亮,他就开始收拾返程的行李。
清晨七点,家里很安静。外婆韩淑华前天就回老家去了,老人家还是觉得乡下空气好,住着舒坦。爸爸妈妈都还没出门上班。
凌砚之收拾好东西,凌建安已经穿戴整齐,准备开车送儿子去车站。
等凌砚之转过身,他便忍不住开始絮絮叮嘱,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或许还没起床,或许根本不想被打扰的妻子。
“之之啊,路上一定要把口罩戴严实了。现在这疫情反反复复,你本来身体底子就弱,小时候那场大病落下的根,最怕感冒发烧。到了学校也是,人多的地方尽量别去凑热闹。”
他目光落在儿子单薄的衣衫上,眉头蹙起:“后面11月份逐渐降温,京市比咱们这儿冷得早。你怕冷,自己要知道加衣服,别硬扛。抽屉里我给你备了暖宝宝,记得带上。”
说着,他转身快步走回卧室,不一会儿拿出来一件叠得方方正正,质地柔软的米白色保暖衣,递给凌砚之:“这个……是你妈妈前段时间织的,给你织的。手工可能没那么细,但料子好,暖和。你带上,等天冷了记得穿。”
凌砚之接过那件保暖衣,指尖能触摸到细密而略显生疏的编织纹路。
他用力点了点头,将衣服小心地放进行李箱的内层:“嗯,我知道了,爸。谢谢……妈妈。”
凌建安看着儿子低垂的眼睫,心里更不是滋味,只能继续用叮嘱来掩盖那份无力感:“在学校,跟同学好好相处。咱们与人为善,但也不能太软和。要是……万一有人欺负你,别怕,该说就说,该争就争,咱们不是任人揉捏的性子,知道吗?有什么事,一定要跟爸爸说,或者跟老师讲,别自己闷着。”
“嗯,知道了。”
就在这时,卧室门被拉开,陈姝窈走了出来。她已经换好了上班的衣服,手里拿着包,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冷淡地扫过门口处的父子俩。
凌建安刚才的叮嘱,她显然听到了一些。
她嘴角向下撇了撇,勾起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他当然会和朋友好好相处了。毕竟,现在不是都会和朋友打视频了么?”
这话来得突兀又刻薄。
凌砚之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妈妈大概是前两天提前下班,恰好听到了他在房间里和易祉嵛视频讲题。
凌建安连忙打圆场,试图把话往好的方向引:“哦?看来我们之之在新学校交到不错的朋友了啊?这是好事啊姝窈,孩子一个人在外,有个能说说话的朋友……”
“好事?” 陈姝窈打断他,冷笑一声,“可不是好事么。从前在家像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个屁,连个能一起玩的同龄人都没有。这一去了大城市,到好学校,立马就不一样了,都会跟人视频聊天了。果然是见识广了。”
她的话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在凌砚之心上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
他握着行李箱拉杆,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仿佛这些话已经听过千百遍,早已在心里结成了厚厚的,麻木的痂。
凌建安脸色变了变,声音里带上了恳求和不赞同:“姝窈!你说什么呢!之之他以前那是……”
他想说那是因为妹妹的事,他自责,把自己封闭起来了,可话到嘴边,看着妻子冰冷讥诮的眼神和儿子毫无波澜的脸,又觉得说出来只会让场面更难堪,更伤人。
“是什么?” 陈姝窈毫不客气地截断他的话,“难道我说的有错吗?他从前的样子,你不是最清楚?”
她不再看他们,径直走到门口换鞋,动作利落,拉开门之前,她背对着他们,又扔下一句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的话。
“我那个时候都还没得病,你倒是先病上了,还病得不轻。”
砰。门被不轻不重地关上,隔绝了她离去的身影,门口处陷入一片死寂。
凌砚之静静地站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的平静。
好像母亲那些尖锐的话语,只是穿过他身体的,无关紧要的风。
凌建安张了张嘴,他想安慰,想解释,想替妻子道歉,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太清楚了,有些伤口,不是几句轻飘飘的安慰就能抚平的,尤其是当伤害来自最亲的人,且持续了这么多年。
“之之啊……” 他最终还是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
“没事的,爸。” 凌砚之却先一步打断了他,“我没事。我们走吧,别耽误了时间。”
他拉起行李箱,转向门口,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刚才那场言语的凌迟从未发生。
“……好,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