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嬴放下笔,墨黑的眸子稍稍往上,一不小心就碰到了楚隐嘴角那一抹巧克力色。他猛地低下头,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嗯,已经和老来子他们说了。”
“好吧。”
楚隐又把自己贴在墙壁上,手无意识抬到嘴边,眼睛往下一看,忽然觉得手里的巧克力有点索然无味了。他抬手将没吃完的半块包好,放进课桌。
江嬴从老来子申请换座之后,琢磨了几天。书上的知识像是一个分类游戏,哪个题目对应哪个知识点,看穿之后直接套进去,刻板规整,没有自由发挥的余地。
像是数学试卷上一加一永远等于二,超过这条规则,就会被画叉会被扣分。其他科目也大抵如此,语文看起来浪漫自由,有发挥的空间。可实际上还是被规划得整整齐齐,就连八百字作文,也都有统一的格式。
无时无刻都想把人套进一个叫规则的笼子里面。
从小到大,小提琴拉弦的角度;书法下笔的力道;武术出拳的角度;外语发声的音调。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要在框架里面。
不得自由!不得自由!不得自由!
老来子在最后一节自习课上,宣布了学校的最新指示。时间如流水,一分一秒向前走,莘莘学子也应如此,成绩一点一滴向上叠加。
最终的结论就是,从此刻开始,一个星期只能放半天假,月末才有两天。
新浪终于把后浪怕死在沙滩上,莘莘学子哀嚎遍野,不亚于每月月考成绩送家长签字。
楚隐回到家,堂屋桌上摆了好几箱水果牛奶零食的包装箱,他朝着厨房问了一句徐老太太,“江阿姨回来了?”
锅铲贴着锅壁,咔呲咔呲地欢快。徐老太太估计又沉浸了。楚隐跑到厨房,徐老太太正沉浸在自己拿手好菜,要收锅的成就感中。
厨房门闪现一道背影,她拿锅的手一抖,锅里面的肉块颠了两下,徐老太太语气不甚友好:“你小子啥时候回来的,也不招呼一声,吓死人了。”
楚隐接过徐老太太手里的锅,稳稳当当把辣子鸡丁盛到了旁边的碗里,“我叫了啊,是您太沉浸在自己做饭艺术里,忘乎所以了。”将锅里最后一点辣椒都扫到碗里,将锅往水池里一放,楚隐又拿起旁边的丝瓜络,哼哧哼哧刷锅。
徐老太太扯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厨房外赶,“行了行了,去摆碗筷,我再炒一个青菜就好了。”
“得嘞!”楚隐端着辣子鸡丁往外走,还不忘用手指捏起一坨肉块放嘴里,嚼吧两下,竖起大拇指,“香!老太太的手艺愈发精进了!”
不一会儿,一碟素炒空心菜也上桌了。
楚隐端着汤碗,咕咚几口下肚,问,“江阿姨回来了吗?”
“下午回来的。”
在学校里看到的身影就没错了!可这不过年也不过节,江阿姨为什么回来?还去了学校?楚隐脑中万千个念头往外蹦。打架?这事儿老来子已经给他们压下去了,也已经过了个把星期,没有旧事重提的必要。
估计就是江嬴走艺术班这条路了!艺术班和体育班,在众人眼里都有一个刻板印象,就是成绩不好的学生,才会学这些东西。对普通家庭来说,这已经没有办法中的办法。这种人生重要节点,也顾不得其他以后,只要能有个大学上,再窄的路也都要试试。至于以后,以后再想法子。
尤其是没有上过大学的父辈母辈,对子女上大学有一种执念。不管专业学校,甚至是以后的就业,只要能上大学就行。
在楚隐的认知里,他知道父母对他的要求,他也尽量达到。他爸妈就是高中毕业,没有上过大学那类人。
他甚至觉得,可能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目的,就是为了能够实现父母的大学梦。楚隐自己想要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楚隐曾经问过江嬴,是不是故意装作成绩不好。他真的很羡慕江嬴,他为所欲为,不需要成绩就能得到父母的关注。
就像现在,他妈妈会为了他的选择回来。
与此同时,江嬴坐在书桌前,前面摆着一张数学试卷。窗外已经炽热的光线,被窗帘给拦住,但架不住热气往里面渗透。
摇头风扇有些年数了,扇叶都是铁的,转起来沉闷且有力。
“怎么不开空调?”
背后响起江雅如女士的声音,江嬴没有回头,笔随意在试卷上画了几道。
江雅如波澜不惊,这是他们母子一如既往的招呼模式。一个开头,一个置之不理。江雅如径自走了进来,将房间门带上,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空调遥控器,开了。
江嬴的房间有两扇窗户,一扇给了书桌,一扇是江嬴画画的画架。江雅如走到另一扇窗前,打开。热气轰得一下扑了进来,紧接着又被冷气驱赶了出去。
她从包里掏出一包烟,很细长的女士香烟。哒地一声点燃了一团橘亮,她呼出一口雾气,开口:“知道我回来的目的吧。”眼睛放在江嬴的后背上,笔直的坐姿,脖颈后面略长的发尾将黑色校服领子挡了一些。
江雅如继续说着:“你是我的儿子,在某些方面我们还是一脉相承的。比如——,”她顿了一下,“看上的东西,或者,人。”‘人’字刚一落耳,她就见着江嬴脖子微微一僵但稍纵即逝。
她笑了,只是嫣红的唇瓣往上一勾,并没有出声。这是她的孩子,她怎么会不了解。她聪明,他儿子怎么会不聪明。
江雅如:“初一,你是故意往别人车上撞的吧。”
淡淡一句,没有责怪也没有愤怒。平静得像一池水,无风无浪没有任何波澜,有的只是一眼就能看到底的透彻。
她说:“从那儿以后,无论是学习还是智力测试题,或者我有意的试探,你都伪装得很好,”江雅如似是在感慨,“像是真的成了一个傻子。”
在江雅如眼里,满分一百分的卷子考试成绩低于九十分,统统可以归到智力低下那一档,俗称傻子。
江雅如的眼睛一直在江嬴的后面,像是一台高精尖的扫描仪,穿透他的肉/身和伪装。夹烟的手指换成了大拇指和无名指,食指轻轻点了点烟,烟灰顺着冷气飘了下去。细小的烟灰,落入尘埃,瞬间不见踪影。
房间里都是江雅如一人的声音,江嬴沉默应对。江雅如抬手看了看手上的腕表,“我们有半个小时时间,来解决你打算换艺术班的问题。你什么时候起的心思?”
两个不搭界的问题,成功让江嬴握笔的手,一紧。他眼睛往旁边轻轻一移,一缕蓝灰烟雾在窗户旁,袅袅升起又无所依仗,被冷热风一搅,烟灭。
江嬴缓缓开口,“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