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朝堂之中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让他疲于应付,曾经所有的豪情壮志,现在都化作了疲惫。他这时不由得想,自己刚入朝堂不过大半年,便已如此,而大哥又是怎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忽然之间,他心中竟不合时宜地生出了庆幸之感——还好支撑门庭、光宗耀祖的不必是他,还好他前头有大哥,不必自己直面风雨。
林庭树颔首,只淡淡一个字,“好。”
但林玉树知道这一个字的份量。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几日后,林玉树离开了翰林院这无数文人向往的清贵之地,转而去了鸿胪寺做不起眼的小小主簿。
他本不是膏粱纨绔子弟,镇日只知吃喝玩乐的,慢慢来也能办好差,渐渐的在鸿胪寺站稳了脚跟。而后他才将这件事给祖母和伯母说了。
祖母自是少不得有些失望,毕竟鸿胪寺如何与翰林院作比?然而转念一想,如今林氏并不靠玉树支撑门楣,也就罢了。
反而是伯母周氏,不知为何极为生气。林玉树本不欲自揭伤疤,然而见周氏这样子,少不得将自己在翰林院的种种一一细说,周氏听了面色难看至极。
林玉树劝道,“伯母,我知道你心疼侄儿,然而侄儿非人中龙凤,如今在鸿胪寺做个主簿已极好了。”
周氏听罢,没再说什么,林玉树只当她听进去了,只是尚需时间慢慢接受。
可等林玉树走后,周氏却是满面阴寒怨怼,叫来丫鬟问,“大爷可在府上?”
丫鬟答,“回夫人的话,这几日大爷都不在。”
周氏冷哼一声。
林庭树这几日确实不在府上。
近来玉树在鸿胪寺渐入正轨,不必他操心。而镇抚司中诸事也暂告一段落,他终于暂得清闲。因此便生了携洛青桃外出的心思。
自回京官复原职这大半年以来,他重入朝堂,比往日更是繁忙不知几多,因此难免冷落了她,他心中颇为愧疚。虽说看她那样子,每日去医馆做大夫颇是自得其乐,有他没他都一样。然而等到休沐,林庭树还是颇费了番心思想着与她共度。
如今时节入冬,天气转冷,若是二人共浴温泉,想来既能消乏取暖,又能耳鬓厮磨,怀着这种心思,林庭树带着洛青桃去了郊外山中的温泉庄子。
这次只有他们二人,白日里在山中携手赏景,看她身上披的白狐狸毛斗篷被风吹得簇簇地动,一下一下拂过她白净如玉的侧脸,他忍不住将她抵在树上俯下身来亲吻。入夜后在水汽氤氲的汤池中共浴,水波荡漾中他将她揽在怀中,阖着眼漫不经心地抚着她披散脊背上的乌发。
那些朝堂上的尔虞我诈,那些案牍劳形的疲累无休,亦或是府上桩桩件件需要他拿主意费心思的庶务,全都在这方天地中消散了。
此时此刻,只有他与她二人。
若能这样长久就好了……
山中不知日月,在温泉庄子上消磨的这三日时间转眼便过,林庭树不得不遗憾地收拾心情,携她下山重回俗世之中。
一路乘马车回府,到时已是傍晚时分。
携着她手进了重山院,还没走几步,便有守门的下人匆匆向跟在主子身后平沙管事悄声说了几句话,平沙听了不敢耽误,忙紧走几步追上林庭树,禀报道,“主子,这几日夫人那边派人来了好几回重山院,说要找您。”
林庭树听了微微拧眉,母亲要找他,那是不管怎样都要达成目的的,他回府之事定很快就会传到梧桐院那边,想来很快母亲就要派人叫他过去了。
虽不知是为什么,然而母亲找他,是不可能有好事的,想来近来又是因什么事母亲有所不快,来找他兴师问罪了。
那本在山中放松下来的心情,蒙上了几分阴翳,林庭树面色微沉,脚步停下。
洛青桃有些疑惑地看向他,他敛了心头情绪,道,“忽想起来还有些公事,你先去歇着吧,不必等我用膳。”
洛青桃知道他公事忙碌,不疑有他,转过身继续朝后门走,可没走几步,却听重山院门口传来喧闹声。重山院规矩森严,谁敢贸然喧闹,洛青桃有些诧异,忍不住停下脚步转过身去看。
只见周氏带着丫鬟和嬷嬷站在院门外,因被护卫拦着说要先去通禀一声,周氏似是格外恼怒,声音厉而尖刻,“我肠子里爬出来的种,如今我进他的院子,还要先得他的允准?可真是翅膀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