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
灿灿捂着狂跳的心脏挺直腰背,冷静片刻后,才去观察四周。
空无一人的教室,暖洋洋的黄昏,夕日阳光落在她纯黑色的校服制裙上,她愣了好久,才从这具身体的记忆里吸收完这个世界的规则。
她还叫“金灿灿”,初二年级生。
把铺在桌面上的书本收拾好,起身准备回家,她嘴角的笑落不下来,因为她在这里是个普通人,看不见任何奇怪的东西,即使她的父母依然不相爱,她依旧是独居,她也觉得快乐。
校园里人少的可怜,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茉莉花香,站在校门口回头看去,暖橘光包裹着黑白配色的教学楼,她忽然身子一颤。
教学楼跟棺材似的。
而为了测试通灵眼是否跟着她融入到这具身体里,她故意在街上逗留了很久。
平静,是她唯一的感受。
“你相信吗?”两座大厦的夹缝里幽幽飘来一些声音,“我能看见灵魂。”
灿灿停在夹缝口,转头看去,背对她的男生乖巧站着,黑蓝制服表明他是隔壁学校的学生,面朝灿灿站立的三个男生,刺头、纹身,不拘一格的打扮彰显着他们不良的身份。
“噗……”棒球棍被不良中的一位刺猬头举着戳上男学生的下巴,刺猬头凶狠道,“别叨叨,给钱我就让你走。”
灿灿刚提脚要离开时,男学生又说了。
“她说你应该给她的头抓抓虫子,她很痒,另外别再收集其他人的头了,柜子里都放不下了。”
灿灿又朝他们看去,刺猬头带着惊恐的表情撞到她,头也不回地跑走,剩下两个不明所以的不良也跟着走掉了。
男学生捡起他被扯掉的书包,镇定地背上,嘴里说着“我会帮你的”,“他会得到他应有的惩罚”之类的话,朝前走去。
看着男生越走越远,灿灿把手机放回校服外衣的衣兜里,没出事也不用报警,她望了眼天上月,便朝家走去。
所以,此世界存在鬼神之论,只不过能通灵的人不是她而已。
会很辛苦吧,可这又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走进热闹的街市,今日恰好是祭灵节——祭拜鬼灵的节日,奇装异服、青面獠牙的游行者们穿梭于宽阔的城市里,此刻正是夜里十一点。
啃着手中的肉饼,灿灿付完钱转身就看见那位通灵男生站在街对面,直勾勾地盯着四人抬的花轿子。
肉饼洒了些花椒,灿灿舌尖发麻,她背过身子逆行其中,牛鬼蛇神均为她让路,只听见身后尖叫声起,伴随着那男生的嘶喊,她咬下了最后一口肉。
“她不是木偶……”他说,稚嫩的声线含着恐惧,“她的灵魂就在轿子里看着你们……”
微风吹散了他的声音,灿灿走到这条街的尽头,爬满绿藤的矮墙似乎让热闹于此戛然而止,暗黑木制的墙看上去一推就倒,半开的木门吱呀响,随着大门的关闭,她逐渐步入这座城市的阴暗处,流浪汉、醉鬼、瘾者随处可见,地上墙面上画着乱七八糟的涂鸦,与墙那处的整洁有序对比鲜明。
这里是第三街区。
“哟~”小混混冲灿灿吹口哨,说着下流的话,可没人会管,巡逻队只会处理重大暴动事件。
由于灿灿不属于无姓者,第三街区的居民不会伤害她,无姓名者是低等民众,他们自相残杀可以,但越级害人便要被治罪。
将包肉饼用的纸袋扔进她公寓楼下的垃圾桶里,垃圾都满溢出来了,不知道收垃圾的清洁员是不是死了。
死人,是第三街区最常见的事,也只有死人的时候,巡逻队才来的最快。
她住的公寓,有些破旧,但胜在便宜,公寓内客厅就是卧室,浴室狭小且没有窗户,多待一会儿都感觉会窒息,厨房没有隔门,一开火油烟味就会飘得整个房间都是,可“金灿灿”却在这样小小的一方天地里找到了安全感。
灿灿也是,她讨厌空旷的房间,不过浴室要能大些就好了,边想着边走上楼梯,公寓楼一层有十个住户,她住五楼,没有电梯实在费劲,走廊面对着同样狭窄的街道,对面是办公大楼,十二点都还亮着灯。
打工人实惨。
不巧,灿灿的邻居似乎刚结束工作。
“娇娇……”说话的人嘴中喷射出浓重的酒臭味,他哼哼唧唧地撞了上来,但被一只纤细的手臂拉走。
“行了,赶紧滚吧。”被喊作娇娇的男人扯走醉鬼手里的钱,一把将醉鬼推开,那醉鬼走得歪歪扭扭,娇娇笑出声,对灿灿说道,“是不是很好笑,肥猪一样。”
娇娇的声音哑得厉害,灿灿没出声,只是看着他。
“看什么?”他歪靠在门上,酒气与艳色从他身上传来,撑着门框,他低头笑笑,“小妹妹也想来吗?我可以给你舔,但是不可以进入哦,放心,我活很好的。”
不知是泪还是汗,在娇娇眼下晕开了眼影,黑绿死亡配色,显得似枯死的花儿一样颓败。
“我只是想说,晚上声音小点。”灿灿说着将自身的外套拉链往上拉了点,他房内吹来的风吹得人想哆嗦,“注意安全。”
“安全?哈哈哈好……”娇娇将钱紧拽在手里,敷衍着点点头,后退几步,在灿灿眼前整理他的着装。
也没什么好整理的,他的衣服只薄薄一层,被撕烂,被迫展露他有着暗紫伤痕的身体,他面上看似毫不在意,手却颤抖不停。
“这衣服,总是理不好。”他不记得这件衣服穿了多久,他只记得这个女孩是第三次看到他这样窘迫的样子了。
第一次是在早晨,他刚回来,在楼梯口吐得昏天黑地,突然在干净的棕色皮鞋上看到了他混乱的脸。
他当时只是想,他还是学不会化妆,脸上有着眼泪、鼻涕、呕吐物还有一些干掉的东西,后来他发现自己不敢抬头看,甚至都不敢接受她递来的手帕,只有他掌心那么大的、叠得方方正正的白色手帕。
可那只白皙的手握上他沾染污秽的手,手帕被塞入他的手心,他惶恐至极,仰头看时却只看见她下楼的身影,背着黑色书包,穿着老式的校服,正直青春,花儿似的女孩。
第二次是在深夜,他带着客人回来,在家门口见到身穿皱巴巴的校服的她,她没看他,只是在门口停留了会儿,低垂着脑袋,进了屋。
也好,被剥夺了姓氏,沦为贱民的他,本就不该与她产生交集,虽然不知道一个平民为什么会住进全是贱民的公寓,但平民与贱民之间始终隔着一堵墙。
一堵高高的,厚厚的墙。
这次也是一样,继续无视他就好……
她却伸出手,解开他错乱的扣子,面色平淡,一颗一颗扣对他的扣子,她的手背上有几道划痕,她受伤了。
“你的手怎么了?”娇娇握着灿灿的手,发抖的指尖都不敢碰上那些划痕,“是谁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我找人收拾他们。”
娇娇的客人,有位狠厉的角色,他想他可以吹吹枕边风,暗地里处理一些人。
“你该关心的是你自己。”灿灿抽回手,捡起掉在地上湿濡的钱币,递给他,“给你。”
“哈哈……”他接过钱,又调笑道,“妹妹要是想要,可以找我哦,反正我就在妹妹你隔壁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