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的嗔达到顶峰。
恨女仙。恨她设下幻境,恨她杀了半城,恨她把自己困在尸陀林里反复观看她的罪。
恨江迟。恨他屠城,恨他背叛,恨他第一世演了三百年,恨他第二世坐在石室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恨自己。恨自己七百二十次轮回还看不透,恨自己每天给江迟带食物,恨自己问"你今天吃了什么"的时候心里其实是想听他回答别的。
尸陀林回应恨意。
白骨站起。不是统一的动作,是零星的,像被风吹动的草。先是一具,然后是两具,然后是十具、百具。它们从泥里爬出来,从骨缝里钻出来。有些骷髅是完整的,骨头发白,眼窝空洞。有些是碎骨拼凑的,腿是两根不同的骨头接起来的,手臂少了一截,用沼泽里的水草缠着。有些的骨头上刻着编号:"丙戌-001"、"丙戌-002"……
沈昭站在它们面前。
她举起手。白骨们停止了动作。它们在看她——没有眼睛,但它们在"看"。
她成了白骨将军。
"跟我走。"她说。
她指挥白骨军,冲向幻境边界。
边界是一道光墙。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见,像地平线上升起的一道裂缝,不是亮的,是比周围的黑暗更暗的光。墙不发光,但你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皮肤能感觉到刀刃的寒气。
她想"删号退圈"。她想打碎这堵墙。打碎这个困了她七百二十次的幻境。
陆沉挡在前面。
"打碎幻境,所有人都会消散。"他说,"包括他。"
"那又怎样?"沈昭的声音比她想象的平静,"一起死,也好过一起被困。"
"你打碎的不是幻境。"陆沉的声音也平静,但底下有东西在压着,"你打碎的是所有还在里面的人的最后一点存在。包括那些死去的。他们的骨头在这里,但他们的魂在墙外。墙碎了,魂就散了。连'鬼'都做不成。"
沈昭举起的手没有放下。
白骨军在等她的命令。它们的眼窝里是空的,但她感觉到它们在等。某种期待,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终于有人替它们喊出来的期待。
她挥下手。
白骨军冲向光墙。
第一排撞上去。骨头发出碎裂的声音,像瓷器被砸碎,但更闷,更沉。骨头碎成粉末,落在地上,被后面的白骨踩进泥里。
第二排撞上去。同样碎裂。但有些没有立刻碎,在墙上留下了划痕,像指甲划过玻璃的声音。
第三排。第四排。
沈昭在指挥。她的手在空中划动,每一次挥下,就有一排白骨冲上去。她看到某些白骨在"看她"——那些完整一些的骷髅,在冲向墙之前,眼窝会转向她的方向。
不是怨恨。不是质问。是感谢。
它们在感谢她替它们去撞那堵墙。七百二十次,它们被困在这里,骨头不能自主,亡魂不能离开。终于有人给了它们一个方向——哪怕那个方向是毁灭。
越恨,碎得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