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璟在办公室浏览手机新闻时，目光骤然凝住，不自觉地蹙起眉头：“蒲城大道出车祸了。”

凌峰头也不抬地应道：“看到了，货车超载导致刹车失灵。”

安璟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滑动着查看详细的现场报道，声音低沉了几分：“现场照片看着挺严重的，车损很厉害。”

叶熙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复杂的情绪：“都知道他们跑运输赚钱不容易，可一说不能超载，就跟要害了他们似的。”

凌峰皱着眉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圈仿佛也裹着沉郁：“哪次事故不是抱着侥幸心理？真出了事，不仅把自己搭进去，还平白连累了无辜的人。”

安璟放下手机，指尖在办公桌面上敲了敲，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无奈：“滚出去，信不信我踏你。”

凌峰挑了挑眉，捏着烟蒂笑了笑，识趣地转身带上办公室门，靠在走廊的窗台边继续吞云吐雾。

叶熙望向窗外，声音里满是忧虑：“那小轿车被撞得面目全非，不知道车上的人现在情况怎么样了，能不能撑得住。”

安璟缓缓摇头，目光落在远处：“但愿能活下来。”

走廊外的凌峰隐约听见这话，指尖一颤，烟灰簌簌掉下半截：“哪来那么多但愿。干咱们这行，比这更惨的场面见得还少吗？”他掐灭烟头往回走，指尖不经意蹭过尚未冷却的烟蒂火星，语气平淡却沉重：“货车司机当场就没了。小轿车里是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已经被送去医院抢救了。”

安璟闻言指尖悄然攥紧，沉默了好几秒才低声开口：“只要人还活着，就比什么都重要。”

凌峰含糊地“嗯”了一声，拉过椅子坐下，随手翻出桌上刚整理好的卷宗，目光扫过纸页，像是漫不经心地接话：“人只要活着，就什么都还有希望。”

安璟下班时，许珺晔依旧没回消息。她索性开车去医院找他。值班护士说他刚下手术，应该在办公室。安璟放轻脚步走到医生办公室门口，抬手在门板上轻叩两下，里面没有回应。她又敲了两下，才听见里面传来许珺晔极其疲惫的一声“请进”。

推开门，却看见许珺晔蹲靠在门背后的墙角。他还穿着绿色的手术服，脑袋深深埋在屈起的膝盖里，直到听见脚步声，才缓缓抬起头。

他脸上带着长时间手术后的深深倦意，看见是安璟，勉强想扯出个笑容，撑着墙试图站起来，腿却一软，又跌坐回去。

安璟连忙快步上前扶住他的胳膊，将他搀起来。指尖触到他冰凉的皮肤，她心口猛地一揪：“怎么蹲在这儿？地上凉。”

“安璟，”许珺晔闭了闭眼，声音沙哑得像蒙了一层粗砺的砂纸，“今天有个患者，车祸送过来的，急诊喊我上去做手术……我没救过来，人死在手术台上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继续艰难地说道，“我走出手术室，想去通知家属……门口只站着一个小男孩。我看着他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么小的孩子，就站在走廊的椅子边，拉着我的白大褂问，‘医生，我妈妈什么时候能出来？’我……我真的开不了口。”

他伸手捂住脸，肩膀难以抑制地轻轻颤抖，声音里堵满了无力的窒闷：“做了三个小时，还是没撑住。我这胸腔里那股憋闷怎么也散不开。我看着孩子眼睛亮闪闪地等着妈妈出来，真的觉得自己……太没用了。”

安璟心口沉沉地发闷，伸手轻轻环抱住他，指尖顺着他微颤的后背慢慢拍抚。此刻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显得苍白，她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他，感受着他肩膀细微的颤抖，感受着那股深重的无力感一点点漫进自己的心底。

“当医生这么久，我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这种无力，早就把心磨得足够硬了。”许珺晔将额头抵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可今天对着那孩子的眼睛，还是彻底撑不住了。”

安璟轻轻拍着他的背，能感觉到他原本紧绷的脊背慢慢松懈下来，那些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借着这片刻的软弱找到了出口。他的呼吸逐渐从急促变得平缓。

过了一会儿，许珺晔松开手，看向安璟，有些抱歉地扯了扯嘴角，眼睛里还带着未褪的红血丝，嗓音依旧沙哑：“刚才……实在有点难受。”

安璟摇摇头，伸手替他理了理皱巴巴的手术服领口，声音温和而坚定：“你已经尽全力了。换作是谁，碰上这样的事，心里都不会好受。”

她拉着许珺晔坐到旁边的沙发上，给他倒了杯温水递过去：“你一口气站了三个小时，先歇会儿，缓一缓。”

许珺晔接过水杯握在手里，温热的触感从掌心缓缓蔓延至四肢，稍稍压下了心头翻涌的涩意。他抿了一小口，才慢慢继续道：“那孩子才五六岁，还不知道妈妈已经走了，只说要在外面等妈妈出来，一起回家。”

安璟安静地听着，指尖轻轻覆在他微凉的手背上，传递着无声的慰藉。她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找到合适的言语，只觉得心头那股沉甸甸的酸楚，愈发清晰起来。

究竟该说出什么宽慰的话——这种浸透在无力感里的难过，从来都不是几句劝解就能轻易化开的，言语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唯一能做的，或许只是陪着他，一起把那份沉甸甸的情绪慢慢捋顺。

许珺晔盯着水杯里晃荡的波纹，目光似乎也随着水纹散开了，沉默了好半天，才又低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孩子爸爸昨天出差，现在还在赶回来的路上，孩子就一个人安安静静坐在走廊那张冰凉的椅子上，小手紧紧攥着给他妈妈带的半块糖，糖纸都有些皱了，他说……那是妈妈最爱吃的橘子糖。”

安璟心里像被一块湿透的棉花死死堵住了，又沉又闷，鼻尖无法控制地泛着酸，她轻轻攥紧了许珺晔微凉的手，所有的话都哽在喉咙里，吐不出半个字。

许珺晔沉默着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蹭过水杯壁上凝出来的一层细细水珠，声音轻得仿佛一阵就能吹散：“我离开的时候，他还一动不动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那小小的背影看着就让人心疼。我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实在不忍心，拜托值班护士给拿了块小面包给他，可也没见他吃，就那么一直攥着那半块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手术室紧闭的门，连睫毛都好像没颤一下。”

安璟听完，喉咙发紧得厉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只能侧过身，将额头轻轻靠在许珺晔的肩上，仿佛能从这依偎中汲取一丝支撑。

走廊远处传来护士推着治疗车的轮子声，咕噜咕噜的，隔得老远飘进来，反而更衬得这间办公室里的空气凝滞不动，闷得人心里发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