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眸时,瞥见她嘴角沾着一小点乳白色的奶渍,便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轻轻放在两人中间的长椅扶手上,目光转向远处正在追逐海鸟的孩童:“这边的海鸟似乎不怎么怕人。”
风卷着咸湿的海边气息徐徐吹来,捎带着远处浪涛拍岸的轻响。安璟拿起纸巾擦拭嘴角时,塑料包装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两人投在长椅下的影子被日光拉得细长,在海风中短暂地交叠了一瞬,又悄然分开。几只海鸟低低掠过冰淇淋店的遮阳棚,翅膀投下细碎而晃动的阴影。
许珺晔吃完最后一口冰淇淋,将空纸筒仔细捏扁,扔进一旁的垃圾桶,起身时,外套的下摆不经意地扫过安璟的鞋尖。他动作顿了顿,声音比刚才压得更低了些:“会议资料好像落在车上了,我去取一下。”
安璟低低“嗯”了一声,垂下头,用塑料勺轻轻戳着杯中剩下的、已有些融化的冰淇淋。刚化开的奶液顺着勺边缓缓往下滴落,她下意识伸手去接,忽然察觉到身侧的脚步声并未移动。
抬起头时,许珺晔的身影恰好挡住了斜射的阳光,在她膝头笼下一小片阴影。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起又松开,目光投向远处那个追鸟的孩子,沉默了半晌,才低声补充道:“会议资料……可能还得找助理再确认一下细节。”
风恰好在那一瞬停了,周遭的喧闹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只余远处海鸟扑棱翅膀的声音隐约传来。
安璟握着勺子的手顿在半空,看见他耳尖泛起一层浅淡的红,下颌的线条似乎绷得更紧了些。他忽然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时,清晰地映出“会务组”三个字,接起电话后,语气已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好的,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他将手机揣回口袋,视线落在安璟膝头搭着的开衫上:“评审材料临时出了点问题,得过去处理一下。”
安璟把勺子放进空了的纸筒,指尖擦过被冰淇淋浸得冰凉的筒壁,轻声说:“去吧,我正好也该回民宿收拾一下了。”
许珺晔点了点头,转身时,外套下摆再次扫过椅边,竟带落了安璟随意搭在那里的开衫。他立刻弯腰捡起,在手中仔细叠得整整齐齐,才放回长椅的扶手上,指尖在那柔软的针织面料上停顿了大约半秒,随即转身,快步走向停车的地方。
安璟拿起开衫,轻轻搭在臂弯,目送他的车沿着蜿蜒的沿海公路渐渐驶远。风又起了,将那只空冰淇淋纸筒吹得在地面滚动,发出细碎而孤单的声响。
她抬起头,望着远处被夕阳染成一片暖金色的海岸线,开衫的袖口蹭过手腕皮肤,留下一点若有似无的、干净的雪松香气,那气息很淡,像一句被海风吹散了的、无声的叹息。
还有十几天的休假,安璟每天沿着海岸线散步。清晨,她会溜达到民宿老板的厨房,蹭几块刚出炉、还带着热气的司康饼;傍晚,她就坐在房间的小阳台上,安静地看着落日一寸寸沉进墨蓝色的海里。偶尔,她会收到许珺晔发来的消息,有时是枯燥的会议现场照片,有时是路边一丛开得正热闹的鲁冰花。
她也会随手拍下被潮水冲上岸的奇特贝壳,或是餐厅刚端上桌、还冒着热气的青口贝,回传给他。两人一个在小镇南端,一个在北边,隔着不算远的距离,话虽不多,却始终保持着一种淡淡的、未曾间断的联系。
直到离约定的返程日期只剩三天,许珺晔的会议彻底结束了。那天傍晚,他拎着一纸袋刚烤好的舒芙蕾,站在民宿门口,恰好看见安璟拎着半袋贝壳慢悠悠走回来,帆布鞋的鞋面上还沾着细碎发亮的沙粒。
安璟看见他,眼睛先是一亮。她走过去,接过那袋还透着暖意的甜品时,指尖不经意碰到了他的,两人都微微一顿。她侧身让开门口:“老板今天出去参加的婚礼了,整栋房子都留给了我。进来坐吧。”
许珺晔跟着她走上二楼的小阳台,晚风带着海特有的微咸气息拂面而来。安璟把舒芙蕾放在小茶几上,用叉子切下一小块,很自然地递给他:“还是热的,你尝尝。”
他接过叉子,将那一口送进嘴里,软绵湿润的蛋奶香气瞬间在舌尖化开。安璟托着下巴坐在他对面,目光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忽然开口:“明天我想去北边的淘金小镇看看,你有没有空一起去?”
许珺晔握着叉子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看向她。路灯暖黄的光晕恰好落在她眼睛里,像是盛着细碎而温柔的星光。
他轻轻点了点头:“有空。我明天一早就来接你。”那天夜里告别,他走到巷口时忍不住回头,看见安璟还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朝他挥手。米白色的衣角在晚风里轻轻晃动,这画面与第一次分别时的情景微妙地重叠在一起。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立刻转身进门,而是一直站在那里,目送着他。直到他的身影拐过路口,消失在视线之外,他似乎还能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背上的、安静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