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坐在床上的,是一个瘦弱得几乎撑不起衬衫的人。骨节突出的手指像枯枝一样,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气。那双眼睛空洞,涣散,毫无焦距,没有一丝光亮。
明明还活着,却像是早已死去了一般。
宁殊对他的到来没有丝毫反应,甚至连一丝表情都没有。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发寒。
那双空洞的眼底,藏着一层厌恶。
他不再是那个曾经抱着他大腿,笑着喊‘得得’的孩子了。
眼前这个人,更像是披着宁殊皮囊,从地狱中爬上来要将他生吞活剥的恶魔。
“怎么了?”
谢深的声音把宁鸿从思绪中拉了回来,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在门口愣神好一会儿了。
“抱歉,刚才走神了。”他连忙把手里的食材和酒递过去,对方顺手接了过来。“这些是我刚买的,你们还没开始做饭吧?”
“没有……”谢深看着手中那瓶酒,微微一顿,“特意买的?”
“也……也不是啦……就是刚好超市在打折,我就随手拿了一瓶……”
也不好意思直接说是特意为他买的,生怕对方一眼看出这瓶酒有多贵。来之前他特地拆了包装盒,还在瓶身上划了好几道划痕,折腾半天才敢带过来。
谢深仍带着疑惑的目光反复打量那瓶酒,直到最后目光落在宁鸿那略显窘迫的神情上,这才收回视线。
“先进来吧。”
屋子里依旧飘着熟悉的药香,厨房的灶炉上总是熬着一罐中药,以至于他每次从这儿离开,身上都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隼枭因此怀疑了好几次,甚至一度以为他瞒着所有人,一个人跑去医院检查什么不可告人的病。
“帮我看下火,我去洗澡。”
宁鸿点点头,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这套平层小别墅面积其实并不大,只有两室两卫一厅。但由于厨房与客厅打通,加上一整面墙都是可推拉的落地玻璃门,使整个空间显得既通透又明亮,不仅能看到还能直通后花园。
玻璃门多数时候敞开着,室内外自然衔接。花园里种满花草,蔬菜和草药,庭院中央摆着茶几和户外沙发。再往远望,是一片开阔的原野,无遮无挡,每天傍晚都能看到整轮夕阳缓缓沉落。
这样的生活宁静而自在,仿佛原始的田园生活。
他坐在沙发中央,正好能一眼望见卧室里的宁殊,也能看着厨房那口正咕嘟作响的药罐。窗外传来清脆鸟鸣,室内弥漫着温和的药香,在这氛围中,宁鸿逐渐放松下来,靠着沙发,昏昏欲睡。
直到一股清新的洗发水香气扑面而来,他才微微睁开眼睛。
男人换了身轻便的居家服,上身是黑色短袖衬衫,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臂。下身是一条宽松的灰色家居裤,裤腰的松紧带在衬衫下若隐若现。刚洗过的短发还挂着些水汽,毛巾搭在脖颈,整个人清爽而干净,却又透着一股不经意的英气。
“抱歉!我应该看着火的!” 宁鸿猛地站起身,脸不知为何泛起一阵热意,动作略显僵硬地走到厨房边,“我来做晚饭吧。”
“我来,大少爷您去陪小殊聊聊天就好。”
宁鸿机械地点点头,心中那点因一句称呼里不经意流露出的亲疏有别而升起的烦躁感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转身默默走进了卧室。
床上的人,仍旧维持着他上次离开时的模样,虚弱地倚靠在床头,双眼空洞地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宁鸿甚至忍不住怀疑,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对方是否曾挪动过一丝一毫。
“在想什么呢?”他在床边坐下,轻声问道。
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回应,连眼皮都没有抖动一下。
早已习惯了这般被忽视,宁鸿倒也不恼,只是从一旁满满的书架中挑挑拣拣,最后抽出一本童话书来。
“格林童话……”宁鸿翻着手中的书页,轻声说道,“你小时候特别喜欢听故事,不过最害怕的就是《糖果屋》。怕有一天自己也会像书里那对兄妹一样,被丢进森林里自生自灭,或者遇到那种专门诱骗小孩的老巫婆。”
他还记得,那时候的宁殊因为这个故事,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吃糖果,生怕那是巫婆用来迷惑孩子的陷阱。
原以为这样说说旧事,能稍微带动点气氛,可没想到床上那个瘦骨嶙峋的人只是轻轻笑了一声,自言自语般喃喃道:“我现在确实就像那对兄妹,被父亲丢到这儿自生自灭。只是我连往路上丢石子的机会都没有。”
气氛,倏地冷了下来。
宁鸿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几次,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被噎了太多次,他已经明白了一个道理: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还是闭嘴更好。
他讪讪地放下书,想在床边坐下陪一会儿,可床上那人浑身上下散发着抗拒因子,让他如坐针毡。短短两分钟后,他终究还是败退,逃一样跑去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