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殊！”谢深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了我，“你的脚怎么了？之前的骨折还没好”
我摇摇头，有些事情我不想说出来，连自己都会觉得矫情。“没站稳而已。深哥……能不能让我和他单独谈两分钟？”
谢深面露难色，“小殊，我们时间不多了……”
“就两分钟，求求你了。”
他叹了口气：“………我们先去准备飞机。”
他松开手，我却又抓住了他。
“小殊？”
“深哥，对不起。”
“…………”
“对不起。”
想起那天他离开时寂寞的脚步声，我的心就一阵疼痛。我没有资格那样对他说话，更没有资格下达那种残忍的命令。我知道，我深深伤害了他。我不知道这一个月来他们发生了什么，但他既然选择了回来救我，就意味着他已经原谅了过去，选择了和解。可是我清楚他的心里有多痛，除了对不起，我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做什么，如何才能补偿他。
他没说什么，只是温柔地拍了拍我的手背，以示安慰。随后，他带着隼枭和萧婉月离开了。
等到那几人的背影彻底模糊，我才转头，看向面前那道高大的身影。
“皓天，你的伤都好了吗？”
刺眼的白发随风飘扬，片刻后他才缓缓点头，“我身体这么强壮，当然早就好了。”
放屁，撒谎都不会。
在飞机上他抱得那样紧，紧到我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他身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绷带。受了那么多致命的伤，中了那么深的毒，就算是铁人也不可能这么快恢复，恐怕能站起来已经是极限了吧。
可他就是这样，死活都不肯示弱，似乎一旦示弱，就是认输。
“你的手和脚是怎么了？”他没有回头，只是盯着远处的山峦问道：“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我摇摇头，“没什么，只是我身体差，愈合得慢。”
他轻笑出声，我也跟着不自觉地笑了。
看来我们半斤八两，是两个不会撒谎的笨蛋。
太阳快要落山了，空气逐渐变凉。
“皓天。”我问道，“你为什么来救我？”
“……我不喜欢欠别人的。”
“欠别人？你并没有欠我什么。”
更何况，我不想当你口中的别人。
“宁氏和罗氏的事，和你无关。我不需要你搭上自己的人生。我不需要……喂！你干什么！”
我拖着那条坏腿，单脚蹦着往前走，右脚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声响。快撑不住的时候，他终于转过身，冲过来接住了我。
“你终于回头看我了。” 他下意识想抽手，却被我死死握住。
“皓天，看着我。”我抬头，直视他的眼睛。
他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目光，“你……能看见了？”
“嗯。”我点点头，“过去一个月恢复了些视力，看东西还是模糊，不过我……能看见了。”
我盯着他眼中自己的倒影，坚定地望着他的倒影。
“皓天，我知道你想让我逃。逃得远远的，躲到安全的地方去。可是，我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被别人保护在羽翼之下的人了，我也是个男子汉，也有我想要保护的人。”
我直直地盯着他的双眼，没有一丝闪躲。
“我不怕死。”我自嘲地笑了笑，“死有什么好怕的。”
活着才更困难。
他比我更明白这一点。在过去的那些岁月里，活着对他何尝不是一种折磨？死不过是一闭眼一蹬腿的事，最简单不过。
“可是在死之前，我想活得更有意义一点。我这样做不全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我妈妈和哥哥。”
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一旁的飞机已经开始启动，气流迎面吹来。他还是沉默。
他忽然反手握住我，一把将我拉进怀里。
他收紧双臂，将我更紧地拢进怀里。这是比任何一次都更紧密的拥抱，比任何一次都更炙热，几乎要将人融化。
“可是我不想你死。”
他的声音沙哑。
本就模糊的世界变得更加模糊。
早已看不清远处的山峦的轮廓。
我咬紧牙关，嘴唇却还是止不住地颤抖。
家族的血海深仇，10年的痛苦挣扎，他身上有放不下的责任。
这些我都明白。
所以此刻这句简单的‘我不想你死’，才重于泰山。
我不怕死，我经历过比死还痛苦的日子，甚至很多次求过死。
可是我……
“我也不想死……”我把脸埋在他肩上，眼泪再也止不住地流下来。
因为我终于有了想活下去的理由，有了想要留住脚步的人。
终于有了牵挂，有了爱。
我想为了皓天活下去。我不想再让他伤心了。
他身边的人已经一个个离开，我想为了他留下来。他已经背负了太多人的性命，沉重得几乎让他无法喘息。我不想再把任何重量压到他肩上，更不想成为最终压垮他的那一根稻草。
“所以，你就应该离开这里。”他温热的呼吸落在耳边。
我挣扎着离开他的怀抱：“可我走了的话，谁来解决宁氏的问题？”
“我来吧。”谢深突然走近：“抱歉，不是故意偷听。只是我们真的没有时间了。”
飞机已经准备就绪。隼枭坐在驾驶舱内，那个趾高气昂的女孩站在一旁，风吹起她的裙摆，在空中飞舞。
“小殊，”谢深顿了顿，“你不用操心。宁氏的资产和秘密，我知道八成。老爷当年很信任我…………这些事，我来替你做。”
“这怎么行！”我急了，“你也会遇到危险的！”
深哥为宁氏，为我，已经牺牲太多。事到如今我不能还踩着他往前走。
“没事的。”谢深似乎看穿了我的顾虑。“我本来就打算留下。”
“……你不一起走吗？”
他望向那片连绵山峦的后方，眼眶微微泛红，“那天之后我就一直在找，但是至今没有找到……大少爷的尸体。”
我心跳漏了半拍：“我哥他……难道没有……？”
他摇头，“不知道，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虽然他很大可能已经…………可只要一天见不到尸体，就意味着他还有可能在某个地方活着。所以，我要找到他。”
他紧抿着唇，整个人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凄凉。
“既然我留下来，就可以帮小少爷完成你想做的事情。”他的眼神坚定。我知道自己无法再劝说他了，他也是个一根筋的家伙，只要决定了的事情，就绝不会反悔。
“那你答应我，绝对不许出事。万事……都要以自己的性命为重。”
我过去抱住了他。依旧是温暖的胸膛，宽阔而可靠的后背。他生得那样高大，仿佛天塌下来，也能一个人扛住。可我知道，在那片温热胸膛之下，那颗心早已千疮百孔。
“我不知道……这样做到底对不对。”我埋在他的怀里，声音哽咽。
留或不留，好像都不对。感觉无论我做怎样的选择，都会伤害到自己在乎的人。
“小殊。”他松开我，蹲下身，平视着我。“如果每条路都注定痛苦，那就选择那条让你不会更后悔的路就对了。”
“我希望你开心。不用担心我，现在这条路也是我心甘情愿自己选择的。”
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我明白了，其实和我当初的选择一样。明知前路艰险，却仍义无反顾地走下去。因为那是自己心甘情愿做出的选择，所以无论要承受多少痛苦，都甘之如饴。
“北境那边已经打点好了，萧家在那边有关系，你过去之后自然会有人接应。” 谢深向驾驶舱内的隼枭招了招手，“准备吧。”
飞机引擎已经启动，巨大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谢深扶着我，带着我一瘸一拐的走过去。然而哪怕是在这巨大的噪音中，我还是察觉到后面没有跟上来的脚步声。
我停下来，转头望去。
正直夕阳西下，日落西山。整片天空都被晚霞烧得通红，连同他的轮廓与银发一起，也被镀上了这片血红色，仿佛正一点点与身后的天空融为一体，逐渐淡去，逐渐消失。
他站在原地，并没有动。
“……皓天？”
我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怎么了？你不一起走吗？”
他还是没有动。
心底的恐惧逐渐攀升，心跳声甚至盖过了引擎的轰鸣，我望着那个模糊的身影，颤抖地喊道：“一起走吧。”
我向他伸出了手。
伸出手，希望他能握住，同我一离开。
“皓天，一起走。”
“……我……”
他说的下一句话，飘向了半空，瞬间消失在风里。
【正篇——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