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不久前，我还恨他恨到咬牙切齿，在他身上又咬又啃，恨不得让他感受我万分之一的痛苦。我恨他骗我，恨他利用我，更恨他…………自始至终都没有爱过我。
明明不久前，我已经心甘情愿地认了命。我接受了自己注定无法被爱，接受了自己只是个被随意摆弄的物件，甚至做好了死在他手里的准备，以为我这一生也就这样到头了……
我的心明明早就死了，明明已经变成了一滩死水。我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感觉到痛了。
可是现在，那种钻心的疼却几乎要让我窒息。刺在皓天身上的每一刀，仿佛也扎进我的心里，将我也扎得千疮百孔。
我应该恨他的，可是我恨不起来啊。真的恨不起来啊。
他和我一样，都只是这场仇恨漩涡里的受害者，甚至他受过的苦，远比我要多得多。那是躲在温室里的我，根本无法想象的黑暗与剧痛。
在最无忧无虑的年纪，他就失去了父母，失去了所有的依靠。而这一切惨剧的源头，竟然只是因为那些莫须有的威胁，因为我父亲那卑劣的野心。
多么可笑的原因。多么残酷的世界。
他有什么理由不恨我呢？我的生父，是一个比地狱恶鬼还要冷血，还要绝情的魔鬼。
这场仇恨的漩涡里，不管是皓天还是我，都只是身不由己的牺牲品。在这场不属于我们的战争中，我们早就已经遍体鳞伤。
我……真的不希望再看到他受伤害了。
宁海行愣住了，显然从未预料到我会这样冲他吼，就连一旁几乎崩溃的隼枭，也惊得止住了哭声。
“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跟你老子讲话！！！！”宁海行甩开奄奄一息的皓天，大步流星地朝我走来。我全身的骨头像是碎了一般，剧痛钻心，连撑起身体逃跑都做不到。他粗鲁的把我拽起来，在粗糙的地面上蛮横地拖拽。
可下一秒，谢深就把我抢走。
“您别误会了。”谢深声音坚定道，“刚才出手，只是因为我不想让黑蝎伤害小殊。但这并不代表，我会任由您这样带走他。”
“你……！”宁海行气得连话都说不出了，“好……好得很……”
他暴躁道：“宁殊！过来！把门打开！我们已经没时间在这里耗了！”
显然他觉得皓天已经废了，再也翻不出浪，所以迫不及待地回头来找我完成使命了。
虽然只是极短的瞬间，可我心里的念头却已经天翻地覆了好几轮。
这么多混乱的信息，曾经让我迷茫，绝望，甚至一度想要随波逐流地死掉。仇恨，欺骗，血腥……这些东西本该像巨石一样压得我喘不过气，让我不知所措才对。可奇怪的是，这一刻我却觉得大脑从未像现在这样冷静过。
我从未像现在这样清醒地意识到，我究竟想要什么，又该去做什么。
“不要。我不会再帮你做任何事了。”我异常冷静。“我宁可死。”
我终于彻底看清了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什么为哥哥报仇，什么保护谢深保护皓天……全都是狗屁！那些听起来冠冕堂皇的话，不过是他为了达成肮脏目的而随口编造的借口。哪怕没有他，哪怕不通过这种血腥残忍的方式，我也一定能找到别的办法去守护我想保护的人。
为了权力，他可以肆无忌惮地利用亲人，可以随手捏死所有挡在路上的无辜者。
弋严说的不错，他才是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恶魔。
宁海行冷哼一声：“我果然没看错，你这孩子满脑子妇人之仁，宁氏要是交到你手里，迟早会被毁个干净！如果你哥哥阿鸿还在，他绝对不会像你这样……”
“哈……哈哈。”皓天竟然嘶哑地笑出声：“宁海行……我真替你感到可悲。”
宁海行被他的态度彻底激怒：“死到临头，你还想说什么？”
“你以为…………宁鸿真的会乖乖听你的话，按你的想法接手宁氏？你以为他就是你选定的那个对的人了？你亲手培养出来的儿子，其实早就背叛你了，你居然到现在都不知道…………哈哈哈！”他笑着笑着，咳出一口血。
“放屁！我的儿子我最了解！用不着你在这挑拨离间！！”宁海行暴跳如雷，“阿鸿是我一手带大的，他流着我的血，他最清楚宁氏是怎么站稳脚跟的！”
“是吗？”皓天挑衅的反问，“那大少爷早就知道我真实身份这件事……你也早就知道了？”
这话一出，不仅仅是宁海行，就连谢深和隼枭都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宁海行还未反应过来：“什么？”
“他早就知道我是罗家的人…………知道我是回来复仇的。呵，可他选择瞒着你，把这个秘密烂在了肚子里。你看，他早就背叛你了 ……”
“放屁！阿鸿要是知道，他绝不可能不告诉我！”
“他是不敢告诉你……因为他害怕你会对我下死手。为了护着我，他甚至送了我一个特制的传声器，让我遇到危险的时候就立刻联系他……”他虚弱地笑了两声， “要不然你以为……在大少爷失踪之后，我们是怎么联系上他的？怎么可能那么快就锁定了他的位置？”
“阿鸿他……他怎么敢……”
“他曾经亲口对我说，他会帮我。他说等到他接手宁氏的那天，他会给罗家一个交代，甚至…………帮罗家复仇！”
“他早就计划好了，等他接手宁氏，他就会按照他自己的想法来改变整个集团。他不同意你的手段，更不同意你对待罗氏的方式。你还以为他是你最完美的继承人？不，他其实是一条藏在暗处的狼，他一直在等，等他羽翼丰满了，就会抛弃你这条狼王！”
宁海行喘着粗气，喉咙里发出怒吼，却不知如何反驳。
我内心的震惊丝毫不比他少。
哥哥…………他竟然早就知晓皓天的身份，却一直守口如瓶，甚至还想要帮皓天去实现那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心愿。
“阿鸿是宁氏唯一的继承人！他身体里流着宁家的血，怎么可能帮着你们罗氏来对付老子！”
“嘿嘿……大少爷说……如果换做是他，他也会做出和我一样的选择，也会回宁氏复仇。所以他不怪我。利用也好，背叛也罢，那都是我们不得不走的路……他不会恨我，反而……会帮我……”
沉默了良久的谢深轻声接了一句：“听起来确实像是他会说的话。”
宁海行吼道：“一个个都是没用的孬种！我宁海行怎么会生出你们这些没出息的种！都怪那个女人！心肠软得跟烂泥一样，把你们一个个都教成了这种废物……”
“不许你说我母亲的坏话！！！”我吼道。
母亲在的时候，是我最快乐的日子。那时候哥哥也还在。虽然他总被父亲叫走，总有忙不完的事，可他还是会挤出空来陪我。他懂得我的孤单。
哥哥……
不知为何，我突然感到一股强烈的羞耻感。
哥哥他确实和我不一样。
我就像一只活在阴影里的虫子，总是习惯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身边的人，去敌视这个世界。
可哥哥不一样。他总是用最大的善意去理解别人，站在对方的立场上考虑。他就像一个太阳，自己发光发亮的同时，也拼命给身边的每个人带来温暖和光亮。
光亮……
一道声音此时又不切时宜地钻进我的脑海。
“小殊，我希望你能找到属于你的光。我也坚信，在不久的未来，你也会为别人点灯。”
有人在我最最绝望的时候，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而那个人是……他是……
那是哥哥的声音！！
那竟然是哥哥对我亲口说的话！
记忆的碎片在这一刻终于拼凑完整了。
那天他带着一本书来找我，他希望我读完能明白光的意义，希望我的人生能有点盼头，能有点期待。
可那时候的我，心里只有扭曲的嫉妒和黑暗。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他偷走了我的自由，偷走了我的人生，甚至还想从我身边偷走谢深…………所以我发了疯地冲他尖叫，让他滚，让他离我远点。
然后我如愿以偿。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我……到底伤了他多少次？在那次争吵之后，他一定伤透了心。
一阵熟悉的颤动从脚下传来，打断了我所有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