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少爷最近几年时不时就会消失几天……他……是不是去看你们了?”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我愣了半晌,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嗯,是……”
罗氏继承人死后,我的哥哥确实经常来看我。虽然关于那部分的记忆还没有完全恢复,脑海里搜寻不到太多细节,只剩下一些模模糊糊的残影。
“那个时候,他看起来开心吗?”
不知为何,隼枭的声音染上了一层悲伤。
我又愣了愣,不明白他为何会突然这样问。
我的哥哥,来看我的时候开心吗?
不记得了。
事实上,我已经能记起很多陈年旧事,甚至更久远之前的记忆也在逐渐复苏。唯独关于哥哥的那几年,大脑始终是一片空白,仿佛那段记忆是故意被我删除了一样。
我沉默着,不知该如何回答。反倒是一旁的谢深,言简意赅的答了句,“嗯”。
“是吗……”听到这里,隼枭像是陷入某种久远的回忆,近乎自言自语地呢喃起来。
“那个时候我很不开心,特别不甘心。明明我们无论何时都在一起,明明我们是无话不说的兄弟,为何这件事他要瞒着我,瞒着所有人。”
他在说我哥哥来看望我的那些日子。
“更令我不甘的是,每次在执行这个秘密任务前,大少爷看起来都是那么开心。”
他叹气道:“这么多年了,我竟然不知道还有什么事……能让他开心成那样。”
我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他倾诉,同时在脑海里拼命搜刮那少得可怜的记忆,想要努力回想起当年见面时的情景。可浮现在心头的,只有那些浮躁的情绪,咬牙切齿的仇恨和自己的东西被抢走后的不甘。
无论如何,我的记忆里都没有半点关于开心的碎片。
“可是不知为什么……”他的语气忽然一转,声音再次染上一层悲凉,“有一天,他又突然变得很难过很伤心。”
“甚至喝得酩酊大醉,醉得都不像他了……直到他失踪前,大少爷都是那么痛苦,那么压抑。我明明一直守在他身边,却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隼枭像是再次陷入了无解的记忆迷宫,反反复复地低声呢喃,责备自己的后知后觉。
忽然他抛出一句:“也许是因为和萧家的联姻让他不开心……也许是因为他早就有自己喜欢的人了吧……”
联姻?萧家?
我似乎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隐约记得是个名门望族。然而,更令我在意的是隼枭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早就有自己喜欢的人了。
脑海里突然跳出另一段对话。
“小殊,我问你个问题。”
“什么?”
“如果……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产生了强烈的占有欲,是为什么?”
那声音是……谢深的。
那个时候,我还完全听不懂他的深意。因为我从未经历过,更不曾亲身体验过,所以我不懂,人会在何时对另一个人产生占有欲。
可是现在的我明白了。在遇到皓天之后,在与他相处的短短几天里,我彻底明白了。
那是喜欢一个人的象征,是爱一个人的标志。
正因为喜欢,所以才希望那个人只属于自己。不希望同任何人分享他,只想疯狂地彻底地占有他。
我突然间豁然开朗。那些散落一地怎么也拼不上的碎片,终于有了答案。
我终于明白我心中的敌意究竟是从何而来了。也终于明白隼枭口中那些无法理解的伤心和难过背后藏着怎样的真相。
我的大哥,宁氏未来的接班人,喜欢上了我的贴身保镖谢深。
过去10年,我活在比地狱更黑暗的日子里,生不如死。这个世界上,我唯一的牵挂就是谢深,他曾是我世界的全部。可我的哥哥呢?他抢走了所有属于我的东西还不够,连我身边唯一的亲人,他都要夺走。
浑身血液像是要沸腾起来。
我想起来,我想起来了!
因为害怕失去最后的依靠,我曾哀求谢深,求他不要再见那个人。虽然他答应了我,可我能明显的感觉他心中的痛苦。
那一刻,我心中甚至生出了一丝卑劣阴暗的快感。
你看,就算你再怎么优秀,怎么喜欢深哥,他也永远会把我排在你的前面。
那些阴暗狡猾的念头,无时无刻不啃噬我的灵魂。曾经的我是那样扭曲,因为身处地狱,所以见不得别人半点儿好。我恨不得将所有人拉下泥潭,陪我一同腐烂,只有看着别人同样痛苦,我才能获得些许平衡。
而那时我之所以会产生疯狂的危机感,是因为我比谁都清楚,谢深对他动心了。
或许连谢深自己都未曾察觉,可对他了如指掌的我,早就捕捉到了那些细微的变化。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在他还未明白自己的爱意之前,他们之间的可能性就被我残忍地扼杀了。
这样说来的话……
我又想到之前隼枭说的话:皓天喜欢我哥。
难不成皓天和谢深一见面就火花四溅,气氛那么僵,是因为这三角恋的关系!?
皓天喜欢我哥,我哥却喜欢谢深,而谢深至今没认清自己的心……
这就是为什么这俩人像宿敌一样见面就掐吗!?
那我算什么,我算什么!?
“小殊?”就在我内心风中凌乱的时候,谢深忽然开口问道,“你还好吗?”
“啊?”我回过神来,“我、我、我好……我没事!”
刚才脑内剧场那么精彩,指不定脸上的表情有多丰富呢。我可不想让这里的人看穿我的心思,赶忙摇摇头,努力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隼枭似乎并没在意我们这边的动静,他追问道,“你们知道大少爷是因为什么才伤心难过的吗?”
虽然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但我并不确定那就是真相,所以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令我意外的是,谢深同样没有作声。
他难道到现在都还没察觉到自己的心意吗?
“是吗……”隼枭的声音哑得厉害,“我想知道大少爷在最后到底经历了什么……他当时听起来是那么的绝望……那么的绝望……可是我又找不到他……”
“等找到他之后,再亲口问他本人吧。”皓天虚弱的声音忽然在黑暗中响起。我一个激灵,激动地声音都拔高了几度:“你醒了!?”
他那毛茸茸的脑袋在我的大腿上轻轻蹭了蹭。
“嗯,刚醒不久。”
“你感觉怎么样?”我急切地问道。
他的脑袋又晃了晃,“我没事。”
他声音虽透着虚弱,却还算平稳,我悬着的心总算落地。隼枭也从墙角摸索着挪了过来,几乎是扑在皓天身上,哭得语无伦次。
奇怪的是,这次他的靠近不再让我感到恐惧。
不久前,这人还是个让我心惊胆战,一心想置我于死地的疯子。可谈起大少爷之后,他就像被抽走了所有的戾气,身上锐气骤减。现在的他,更像是一只被主人遗弃的弃犬,虽然还保留着尖利的牙齿,却只剩下可怜兮兮的哀鸣,毫无威胁。
刚才那场一触即发的紧绷感,不知何时已消散得无影无踪。连谢深身上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气息也收敛了,沉默着不知在想什么。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就这样消失在无形之中。仿佛某个看不见的影子降临在他们身上,让他们在这一刻达成了史无前例的共识和羁绊。那份羁绊让他们放下了根深蒂固的成见,第一次将这群本如散沙般的人,紧紧地凝聚在了一起。
他明明不在这里,却又无处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