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根本不是来保护我,他是来监视我的。是父亲安在我身边的一双眼,二十四小时不离不弃的看守。
我失去了自由,失去了尊严。在这座精致的囚笼里,连死亡都成了遥不可及的梦想。
那是生不如死的生活。
可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谢深渐渐成为我生活中唯一的慰藉。仿佛这座无形的监狱里,他是我唯一的狱友。
我终日蜷缩在床上,早已不分昼夜。明明无所事事,焦虑却如影随形。
每每合上双眼,爆炸的轰鸣声与被火海吞噬的母亲就会在梦中重现。
我惧怕睡觉,也因此患上了严重的失眠。
谢深开始往家里搬书。
每个夜晚,他都会坐在床边,低声读给我听,直到我渐渐睡去。从《小王子》到《呼啸山庄》,从莎士比亚到地摊文学。
无论内容荒诞还是沉重,我都喜欢听。因为这是我与外界的唯一连系。
是我感知世界的唯一窗口。
见我日渐消瘦,他开始笨拙地钻研厨艺。从日式茶碗蒸到法式炖菜,甚至翻遍药典研究药膳。只为了我能多吃一口,身体不至垮掉。
后院的玫瑰被他连根拔起,改造成菜圃。他拉着我的手抚摸土壤,教我用指尖感受湿度,用气味分辨肥料,用耳朵捕捉风吹过叶子的声音,判断它们是否健康。
他明明和我一样,被困在这座无形的牢笼中,却绞尽脑汁让我重拾生活的希望。
其实我也明白。他不过是奉父亲的命令来监视我的,他本可以敷衍了事,冷眼旁观,根本无需这样尽心尽力。
但是他了解我心中的痛苦,寂寞和绝望,他燃尽自己,只为在我漆黑的世界里点一盏灯。
在我最崩溃的那些岁月里,他扮演着朋友,老师,甚至是亲人的角色。
久而久之,亲生父亲和兄长反倒像是陌路人。我真正最亲的人,是这个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保镖。
他成为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
唯一的亲人。
然而命运弄人,十年后,上帝竟对我开了同样的玩笑。
车祸当天,爆炸发生的瞬间,巨大的热浪袭来,他做出了和母亲一模一样的选择。用血肉之躯将我护在身下,硬生生扛下了本该将我撕碎的冲击。
何其相似的场景。
就像一场残忍的轮回,将同样的悲剧再次呈现在我面前。
我再也承受不起失去这世上唯一亲人的痛苦。为什么命运总是用如此残忍的方式,一次又一次地夺走我最珍视的人?
所以这一次,我选择封锁所有的记忆,将那些撕心裂肺的痛楚统统埋葬。
我只想逃离,逃离这个让我陷入疯狂和绝望的世界。
我拒绝记忆,拒绝眼睁睁看着又一个爱我的人为我而死。
与其如此,不如让我彻底消失吧。别再带走我仅剩的温暖了。
我的世界,再次崩塌。
脑海中回荡着各种声音。
谢深的承诺:“我会用生命来保护你。”
皓天的宣告:“谢深已经死了。”
还有我自己支离破碎的乞求:深哥,求求你不要死。求求你别离开我。
为什么死的不是我?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我宁愿永远沉睡,也不要独自面对这个冰冷的世界。
神啊,求你让我忘掉吧。忘记那些让我撕心裂肺的瞬间,忘记那一幕幕让我发疯绝望的过去。
就让我,永远不要再醒来。
我再次溺水。四周的声音渐渐模糊,仿佛被厚重的深水阻隔。水底漆黑无光,寂静得令人窒息。
曾经有人救我上岸,那人是谢深。但这一次,我放弃了挣扎,任由自己不断下沉。窒息感压迫着胸腔,我却异常的感到平静。就这样沉没吧,或许这才是最好的解脱。
黑暗越来越浓,水压越来越重,意识越来越远。
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没的那一刻,一束光突然穿透水面。耀眼的光芒迫使我睁开眼。在那片永恒的黑暗中,出现一个发光的身影。他劈开水流,一把抓住我正下沉的身体,声嘶力竭地呼喊:
“宁殊!!!!!!!!!!!!!”
一句吼声将我惊醒。呼啸的风声掠过耳畔,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正趴在皓天肩上颠簸着。
他在狂奔。
“皓天……”我哑着嗓子,抬手抹了把湿透的脸,“发生了……什么?”
“你晕过去了!现在条子在追我们!艹!”他喘得厉害,脚步声杂乱急促。
四面八方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叫喊声,像一群饿狼在围猎。皓天突然一个急转,我感觉到他纵身跃下,我们重重摔进某个狭小空间。
“只能躲一会,但不能久留。” 他压低喘息,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我趴在他肩头,意识一点点回笼。方才那股尚未散去的情绪,再一次涌了上来。
深哥很可能已经死了。
胸口像是被人掏空,疼得我无法呼吸。我将脸埋在皓天肩上,手指死死攥住他的衣服,全身抖个不停。
我想放声痛哭。可追兵就在不远处,我只能死死咬住牙关,压制所有声音。
停不下来。
妈妈,谢深。都是我深爱且深爱我的人。可他们都为了救我而离开了我。
我想到皓天昨晚在烟花下说过的话:靠近他的人都会死。
他说错了,靠近我的人才都会死。
我才是那个不折不扣的灾星。
“刚才你哭晕过去了,”皓天的声音难得放的很轻,“他……对你很重要吗?”
我点点头,从牙缝中挤出话:“他是我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人。”
明明承诺过永不分离,明明发誓会守护到底。
为什么偏偏食言。
想到这里,我哭得几乎崩溃。
皓天没有再说话,像哄小孩一样,轻轻拍着我的后背。
我的脑海忽然浮现刚才那片深潭,黑暗快将我吞没时,有个人冲破迷雾,全身发光,伸手向我。
他第一次喊出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