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我的手指调整了四十五度角，“音乐节在那边儿。”

一走出停车场，汹涌的人潮就让我猝不及防东倒西歪。街道上摩肩接踵，几乎寸步难行。刚挤进人群，就被推搡着往反方向移动。

身材矮小的我在密不透风的人堆里根本站不稳，一个踉跄就松开了皓天的手。等我慌忙再伸手去抓，却扑了个空。

我拼命想挤出去，却突然发现自己双脚离地，整个人被挤得悬在半空。无论怎么努力都够不着地面。

四周欢声笑语不断，我却感到一阵恐慌。要是被人流冲散，要是皓天又丢下我……在这茫茫人海中，我一个瞎子要怎么找到他？

念头一起，我挣扎地更厉害了，双脚胡乱扑腾，肩膀拼命扭动。直到一双有力的手稳稳抓住我的手腕，硬生生把我从人堆里拽了出来。我踉踉跄跄地跌进一个熟悉又结实的怀里。

“小瞎子，别瞎跑。”

听到皓天的声音，刚才那一瞬间感到的恐惧立刻如潮水般退去。

“我才没有瞎跑，是人太多了！”

“对对对，你没瞎跑。” 他憋着笑，“就是个头太矮，被人潮挤得双脚离地，活像在玩空中漂移。”说着竟笑出声，“你知道你刚才像什么吗？一只被扔进水里的柯基，腿短到够不着底，只能拼命划水，噼里啪啦地乱扑腾。”

我本想反驳，可脑海中真浮现出柯基犬在水里扑腾的模样，一时没忍住也跟着笑了。

“你这个人……怎么总是这么过分。” 我拼命忍着让自己不要笑出声，“怎么每天不是仓鼠跑轮，就是在水里拼命扑腾的柯基，要不然就是巨型多毛老鼠。”

皓天爽朗的笑声，在我提到巨型多毛老鼠的时候，抖了一下。

这次皓天紧紧攥着我的手，任凭周围人潮如何推挤，我们都没有再被冲散。

音乐节尚未正式开始，但场地周围早已支起各式摊位，颇为热闹。

各种声音如潮水般涌来：左边是烤肉的滋滋爆油声，右边射击气球的爆破声，前方还有风铃被海风吹乱的叮咚声。一个小女孩欢叫着从我身旁跑过，带起一股草莓味的风，与空气中弥漫的烤肉香，海盐香和焦糖香交织在一起。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整颗心前所未有地轻盈跳动，仿佛终于握住了长久以来，只在梦里才敢触碰的珍宝。

从昨晚到现在，我们都没吃上一顿正经饭，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在人群中边走边顺手牵羊。

街道拥挤，行人密集，反倒让皓天得心应手。每当他偷得不够利落，不小心碰到人，我就立刻上前一步，用一双空洞的大眼睛望着对方，可怜巴巴地道歉：“对不起，我看不见，没注意碰到您了……”

两人配合无间，没一会，西装内袋就被钞票塞得鼓鼓囊囊。

我们像蝗虫过境般扫荡着各个小吃摊：铁板烧，臭豆腐，烤香肠，炸面包……

原本宽松的西装裤越来越紧，我不得不偷偷松开皮带，嘴上却还是停不下来。很久没这么放肆地吃过了，不吃到吐出来，我是真的不想停。

不远处传来小贩嘹亮的吆喝声：“现卷棉花糖咯，现卷棉花糖！来一个吗？”

我满怀期待地问，“我们还有钱吗？”

皓天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多的是。”

“那我要一个棉花糖！”

“你还没吃饱？”

“有专门吃甜点的第二个胃～” 我得意地拍拍圆滚滚的肚子。

“呵，头回听说豆芽菜还能有俩胃。“皓天调侃道，却还是问道，“草莓味还是蓝莓味？”

我陷入纠结。草莓和蓝莓我都想尝尝。可如果我一人吃两个，就吃不下其他甜点了。还不如我和皓天一人一个口味，我可以和他分着一起吃。

“成年人不做选择。”

“？”

“两个口味都要！”

“你确定你吃的完？”

“我们可以一人一个，互相分享。” 我期待地说。

“免了。” 他干脆地拒绝，“你自己吃吧。”

我顿时蔫了：“你不想吃吗？”

“不喜欢吃甜的。齁儿得慌。”

“哦……”

明明有个和好甜类似发音的名字，却不爱吃甜食。他爸妈当初取名的时候，真的没认真想过吗？

“那……草莓味吧。” 我闷闷地说。

皓天很快就买来了棉花糖，我接过有些黏手的木棍，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松软的糖丝在舌尖迅速化开，酸酸甜甜的，刺激着味蕾的每一寸神经。再咬一口时，整张脸埋进了棉絮里，黏糊糊的糖立刻粘上了脸，尤其是鼻尖，妥妥的糖分重灾区。

“你怎么连吃个棉花糖都能把自己吃成一条小花狗。” 皓天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替我擦鼻子。

我心里痒痒的，悄悄撕下一小条棉花糖，趁他专心替我擦的时候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地低声说：“你过来，我跟你说个秘密。”

“什么？”皓天傻乎乎地凑了过来，气息一下贴得更近了，两人的呼吸再次交缠。

“什么事情还要搞得这么神秘……唔！”

趁他开口说话的空档，我把那团棉花糖塞进了他嘴里，大笑道：“你上当了！”

我像个做坏事得逞的小孩，高兴地原地转了一圈，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能横着放一根香蕉了。可自己咯咯笑了好一阵，对面没有半点回应。

刚才那点小得意，立刻就变成了一丝忐忑。

“皓天……？” 我忐忑地唤道。

“嗯……”他应得很轻，尾音轻轻发颤。

“好吃吗？是不是甜甜酸酸的，入口即化？”

短暂的沉默后，又补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嗯”。

“甜吗？“

“……………………甜。“这次带着点潮湿的气音。

我僵在原地，捏着棉花糖的手悬在半空，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好像一瞬间，气氛就变了，弥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氛围。我甚至在想他是不是生气了。可又总感觉哪里不对。

不知所措时，不远处传来两个女孩的窃窃私语

“哎，你看那边，那两个穿西装的帅哥。”

两个穿西装的帅哥……在说我和皓天吗？我不由自主地竖起耳朵。

“高个子那个太帅了吧！他那发型……是狼尾鲻鱼头吧？没想到男生留长发也可以这么帅。”

“对对对还很修脸型，那个下颌线简直了……太性感了，痞帅痞帅的。”

“不过我还是觉得身材最棒，充满野性 ……简直就是行走的荷尔蒙！！”

狼尾鲻鱼头，性感的下颌线和充满野性的身材……我就像是拼拼图一样，将这些碎片在脑海中一点点拼凑，试图勾勒出皓天的模样。从未有一刻如此渴望能重见光明，如此渴望亲眼看看他。仅仅是想象，仅仅是触碰，已经远远不够了。

我想要更多。想要他的全部。

“你说，我能不能去搞到一个电话啊？”女生1号兴奋地‘喃喃低语’。

鬼使神差地，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伸出手，指尖轻轻探向皓天的脸。

他一瞬间不知所措，本能地想要后退，却又乖乖站着没动，只是声音发紧：“你……干什么……”

我没有回答，手指贴着他的脸颊缓缓下滑，抚过那棱角分明的下颌线。触感很特别，既锋利又柔和，这就是她们口中的性感吗？

手指不受控制地继续向下探索，直到触到他的喉结。

他的喉结颤了一下，随即上下滚动，呼吸明显急促了些，带着鼻音喝道：“别动。”

可他抓住我那只乱摸的手后，却只是按在了自己的胸口，没有推开，也没有放开。

那两个原本要靠近的女生突然停住了脚步。

女生2号：“算了吧，别去要电话了。”

女生1号：“为什么？”

女生2号：“你看他旁边的那个男孩，他们肯定是一对。”

我的心扑通一跳，握着我的那双手，也突然攥得更加用力。

女生1号：“怎……怎么可能？就是普通朋友吧。好哥们儿那种。”

女生2号：“你见过哪个好哥们会喂棉花糖，摸喉结的？而且那个男生明显是听见我们说话了，所以才作出那些动作的，宣誓主权！”

女生1号：“天啊，这么心机的吗？绿茶婊……啊啊啊！！！！”

女生2号：“走走走快走！”

一阵慌乱的脚步声远去，我茫然地站在原地。她们看见什么了？怎么突然就吓得活见鬼一样？

等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远处，皓天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还握着我的手压在胸前。他慌乱地甩开，磕磕绊绊地开口：“前、前面好像还有活动。过去看看吧。”

他说着，便快步朝人群走去，脚步略有些急。我拉着他的袖子，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

棉花糖已经有些融化，咬在嘴里依然是熟悉的酸甜，可味道却截然不同了。

酸涩浮上心头，甜腻在心底化开，有什么东西，就在这黏糊糊的糖丝间，不知不觉地变了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