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辞的办公室门没锁。陆时衍记得这个细节——不是记得,是刚才进来的时候,他的手从门把手上滑过,指尖感觉到锁舌是缩回去的。赵明远走的时候没有把门带上,门留了一条缝,大概两指宽,从走廊里透进来的灯光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亮线。赵明远不会记得关门。他走的时候,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怎么让自己的腿不抖上。
陆时衍的手从沈砚辞的腰侧移到了他的手臂上。隔着西装的布料,他能感觉到下面肌肉的硬度——不是紧张,是一种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之后肌肉的自然僵硬。沈砚辞在办公椅上坐了一整天,从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除了去走廊看赵明远的那几分钟,他几乎没有移动过。
“你的腿僵了。”陆时衍说。
“没有。”
“你刚才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右腿顿了一下。”
沈砚辞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扣住陆时衍的手腕。他的手指刚好圈住陆时衍的腕骨,拇指按在内侧的脉搏上。陆时衍的脉搏在他的指腹下面跳动,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门。
“你脉搏多少?”陆时衍问。
“一百一。”
“比你刚才说的快了六下。”
“你摸着我脉搏还能说话?”
“能。”沈砚辞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他的拇指在陆时衍的脉搏上加重了一点力度,“你在紧张。”
“我没紧张。”
“你右肩比左肩高了半寸。你紧张的时候右肩会高。”
陆时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肩。他看不到自己的肩膀,但他知道沈砚辞说的是对的。因为他的右肩确实在往上端,不是有意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身体记忆——每次开庭前,他的右肩都会比左肩高半寸。从第一次上法庭开始就是这样。
“你怎么知道我紧张的时候右肩会高?”
“你第一次在衡正开庭的时候,周远舟坐在旁听席。你站起来陈述事实的时候,右肩比左肩高了半寸。周远舟事后跟别人说——‘这小子行,紧张成这样,声音还是稳的。’后来你每次紧张,右肩都会高。你自己不觉得,但别人看得到。”
陆时衍把手从沈砚辞的手腕里抽出来,反过来握住他的手。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沈砚辞的掌心是热的,比他平时的手温高了至少一度。
“你连周远舟跟别人说的话都查到了?”
“我查了所有跟你有关的采访、报道、庭审记录、内部评价。周远舟说那句话的时候,是在衡正的一次内部会议上。参会的人里有一个人录了音,后来离职了,把录音发到了网上。虽然是内部会议,但内容不涉密,所以没有被删。”
“你什么时候听到的?”
“去年。决定研究你的时候。”
“听了多少遍?”
沈砚辞沉默了一下。
“不记得了。”
陆时衍把他从桌边拉起来。沈砚辞的身体向前倾了大概十五度,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两个人的心跳频率不一样——一个快一些,一个慢一些。但跳了几秒之后,快的那一个慢下来了,慢的那一个快上去了。在一个不精确的时间点,两个心跳重叠了一下。只有一下,像两个人同时迈出了左脚,踩在同一个节拍上,然后右脚落在了不同的时间,又错开了。
陆时衍的一只手还握着沈砚辞的手,另一只手从他的腰侧移到了后背,轻轻按在他的脊椎末端。沈砚辞的脊椎在那一瞬间绷紧了,从尾骨往上,每一节都微微僵直。
“你在办公室也这样?”沈砚辞的声音是低的,但喉结在他自己的声音里震动了一下,震动的幅度比他说话的正常幅度更大一些。
“什么样?”
“这样靠近我。”
“这里只有我们。”
“门没锁。”
陆时衍的手在沈砚辞的背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松开了,从沈砚辞的背后收回来,走到门口,把那扇留了两指宽的门关上了。锁舌弹入门框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响,咔嗒一声,像一把锁被扣上。
他走回来的时候,沈砚辞还站在桌前,手撑着桌沿。他的衬衫下摆还垂在腰际,领带皱了,外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落在了椅背上。陆时衍在距离他半步的地方停下来,低头看着他。沈砚辞也看着他。两个人在傍晚的光线里对视,窗外的天已经从灰色变成了深蓝色,办公室里没有开灯,所有的东西都在褪色。
陆时衍伸手,把沈砚辞的眼镜摘了。动作很慢,慢到他能感觉到镜腿从沈砚辞的耳廓上滑过的每一个毫米——从耳尖的弧度到耳后的温度,镜腿的末端在他指腹下面微微发热,是沈砚辞的体温。他把眼镜放在桌上,镜片朝下,镜腿折叠。沈砚辞没有近视,这副眼镜的镜片几乎没有度数,但镜框是手工的,鼻托的位置有他鼻梁的压痕,戴了很久了。
“你的眼镜戴了多久?”陆时衍问。
“三年。”
“为什么戴?又不近视。”
“因为看东西太清楚了。清楚的东西看久了,眼睛会累。这副眼镜会让世界变模糊一点点。模糊一点点,刚好。”
“你现在看我是清楚的还是模糊的?”
沈砚辞看着他。
“清楚的。”
陆时衍的手指从他耳后滑到他的颈侧。指腹轻轻按在他的颈动脉上——搏动很强,比他平时的脉搏快了至少百分之二十。他把手指从颈侧移到他的下颌线,拇指轻轻描过他的下颌弧度。
“你心跳很快。”陆时衍说。
“你这样靠近,能不快吗?”
沈砚辞的手从桌沿上抬起来,攥住了陆时衍的衬衫领口。他的手指收紧了,布料在他的指间皱成了一团。他把陆时衍拉近了一步,两个人之间再无空隙。陆时衍能感觉到沈砚辞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是带着存在感的温热。
沈砚辞微微低头,将唇贴在陆时衍的颈侧。不是吻,只是贴在那里,嘴唇轻轻触碰喉结上方的那一小块皮肤。陆时衍的右手从沈砚辞的后腰移到了他的后背,手指张开了,按在脊椎两侧的肌肉上。他能感觉到那些肌肉在沈砚辞的衣服下面微微跳动,是被压抑到极致之后自然的生理反应。
沈砚辞的唇从陆时衍的颈侧移开,移到了他的肩膀。他的动作很慢,每到一个位置就停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昨天的痕迹还在吗?”沈砚辞低声问。
“什么痕迹?”
“我昨晚留下的。”
“你要检查?”
沈砚辞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陆时衍的领口边缘,那里的皮肤上有一小片淡淡的印记,是昨夜留下的痕迹,已经褪成了很浅的颜色。
陆时衍低头看着他。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办公室里的光线从深灰色变成了黑色。只有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下面挤进来一条亮线,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光。陆时衍看不清沈砚辞的眼睛了,只能看到他的轮廓——眉骨的弧线,鼻梁的高度,下颌的角度。轮廓的边缘有一层很淡的光,是走廊里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镀了一层银色的边。
“你开灯。”沈砚辞说。
“不开。”
“为什么?”
“因为开了灯,你就绷着了。”
“我不开灯也绷着。”
“那不一样。开灯你绷的是外面,不开灯你绷的是里面。”
沈砚辞沉默了一下。他的右手从陆时衍的衬衫上放下来,垂在身侧。左手还搭在陆时衍的手臂上,手指没有收紧,也没有松开。
“陆时衍。”
“嗯。”
“你靠近我。”
陆时衍的手指从他的后背移到腰侧,轻轻揽住。沈砚辞的腹部肌肉在那一瞬间微微绷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终于慢慢放下了举了很久的双手。
沈砚辞的呼吸变了。不是变快了,是变深了。每一次吸气,他的胸腔都会完全张开,肋骨之间的间隙变宽。吸气的时间比正常长了差不多半秒,呼气的时间也比正常长了半秒。整个人像一张正在被缓缓拉开的弓。
陆时衍的手从他的腰侧滑到他的手边,覆上了他按在桌沿的手。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把他的手从桌沿上拉开。沈砚辞的手被他轻轻握住,掌心相对,十指交扣。
陆时衍的另一只手理了理沈砚辞被弄皱的领口,指尖划过衬衫的纽扣,停留在他的心口位置。隔着衬衫的薄薄布料,他能感觉到沈砚辞的心脏在他手掌下跳动——有力而急促。
沈砚辞的手指在陆时衍的指间收紧了。他的呼吸停了——不是变慢了,是停了。停了大概两秒,然后重新开始,节奏完全不一样了。从深而慢变成了浅而快。
“陆时衍。”沈砚辞的声音哑了,沙哑的程度比上午更严重,像一个人的声带上覆盖了一层细沙。
“嗯。”
“你知道这里是办公室吗?”
“知道。”
“你知道门没锁吗?”
“锁了。我刚才锁的。”
“你知道走廊里有人吗?”
“不知道。”
“那你——”
陆时衍倾身向前,额头抵住了他的额头。这个动作截断了沈砚辞没说完的话。两个人的鼻尖轻轻碰在一起,呼吸交缠。
“我怎么了?”陆时衍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
沈砚辞没有回答。他的睫毛低垂着,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陆时衍微微偏头,吻了吻他的眉心。嘴唇贴在那里停了一会儿,然后向下,轻轻落在他的眼睑上。沈砚辞的睫毛在他唇下剧烈地颤了一下,像一只被惊动的蝴蝶翅膀。
沈砚辞的手从陆时衍的手臂上移到了他的后颈。五指插入他的发间,指腹压在他的脑后。力度有些大,但陆时衍没有动。沈砚辞把他的头按在了自己的肩窝里。陆时衍的脸埋在那里,能闻到他皮肤上传来的气息——不是洗衣液,不是咖啡,是更深处、更私人的味道,只有在这样近的距离,在体温微升的时候,才能捕捉到。
“陆时衍。”沈砚辞的声音在他头顶。
“嗯。”
“你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