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腾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龙腾小说网 > 败诉 > 第19章 第 19 章

第19章 第 19 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陆时衍在他面前蹲下来,视线和他平齐。

赵明远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不是那种慢慢蓄满然后溢出来的流法——是直接从眼眶里往外淌,像有人在他眼睛里面拧开了一个关不上的水龙头。泪水划过他已经存在的泪痕,在新的皮肤上留下一道亮晶晶的水印。

“沈鹤鸣让我来。”赵明远的声音抖得厉害,“他说——‘你去启明星,找沈砚辞。把你跟我说过的话,再跟他说一遍。录下来,带给我。’”

“你带了吗?”陆时衍问。

赵明远从裤袋里掏出一支笔。银色的,比正常的笔粗了一圈,笔帽上有一个很小的指示灯,不亮。他把笔举到陆时衍面前,手在发抖,笔在他手指间晃来晃去,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树枝。

“带了。但没开。”

“为什么没开?”

赵明远的手垂下去了,笔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陆时衍的脚边。他低下头看着那支笔,眼泪滴在地板上,一滴,两滴,三滴。每一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都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每一声都清晰得像有人在用指尖敲桌面。

“因为我怕。”赵明远的声音低到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不是怕沈鹤鸣。是怕——”

他没说完。

陆时衍没有追问。他从地上捡起那支笔,把笔帽拔下来。笔芯是正常的,墨水还剩大半管。录音模块藏在笔芯的后面,一个很小的黑色芯片,用透明胶带固定在笔管的内壁上。他把笔帽盖回去,放进口袋里。

“赵总,你从哪儿来的?”

“家。今天早上从家出来的。”

“开车来的?”

“打车。手抖得开不了车。”

陆时衍站起来,低头看着赵明远。赵明远还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腿,整个人缩成了一团。他的白衬衫的后背湿了一大片,不是汗,是靠在某个地方靠了太久留下的水渍。

“站起来。”陆时衍说。

赵明远没有动。

“站起来。”陆时衍又说了一遍。

赵明远慢慢站起来。他的腿在发抖,膝盖几乎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他扶着墙,手指在墙面上留下了一道一道的汗渍。站直之后,他比陆时衍矮了半个头,眼袋从颧骨垂下来,像两块被水泡过的海绵。

沈砚辞办公室的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水。白衬衫,黑领带,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和第一次在法庭上见到他时一模一样,但不一样的是他的眼神——不是看对手的眼神,不是看文件的眼神,是一种介于冷淡和不耐烦之间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门口等外卖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了,发现外卖已经凉了的时候那种眼神。

他把水杯递给赵明远。赵明远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沈砚辞的手指,抖了一下。水杯里的水晃了晃,洒了几滴在地板上。

“进来。”沈砚辞转身走进办公室。

赵明远看了陆时衍一眼。陆时衍点了点头。赵明远跟了进去,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陆时衍走在最后面,关上办公室的门。

沈砚辞的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面墙的书架。书架上的文件和书码得整整齐齐,所有的书脊都在一条直线上。书架上没有照片,没有任何私人物品,只有文件、法律汇编和一盆快要枯死的绿萝。绿萝的叶子黄了大半,只有最顶上的两片还是绿的,垂在花盆的边缘。

赵明远站在办公桌前,手里的水杯还在抖,水面在不停地晃动。

“坐。”沈砚辞指了指椅子。

赵明远坐下了。他把水杯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拇指互相绕着圈。这个动作陆时衍见过——在方志远的手上。

“赵总,”沈砚辞坐在他对面,双手放在桌面上,没有交叉,没有绕圈,只是放着,“你今天来,是想说什么?”

赵明远抬起头看着沈砚辞。他的眼睛里有沈砚辞的倒影,小小的,模糊的。

“沈律师,我能不能撤回证言?”

“能。”

赵明远愣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有说。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吞咽的动作很明显。

“但你知道撤回证言的后果。”沈砚辞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一个人在念一条已经被背诵了很多遍的法律条文,“你的证言已经记录在案。如果撤回,法院会评估你的证言是否属于‘受胁迫作出的不实陈述’。如果认定是,你不承担法律责任。如果认定不是——”

“我就成了作伪证。”赵明远替他说完了。

“对。”

赵明远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拇指绕圈的速度加快了,快到他自己的手都在跟着抖。

“沈律师,你知道吗,我昨晚想了一夜。想我怎么会走到这一步。”他的声音忽然不抖了,不是不抖了,是抖到了极致之后那种短暂的平静,“我想到了2019年。2019年,海诚还在做传统的建材生意。沈鹤鸣派人来找我,说盛恒要做智能楼宇,需要海诚-3的专利。我当时觉得——天上掉馅饼了。”

“后来呢?”沈砚辞问。

“后来他让我签对赌协议。我说我完不成对赌。他说——‘完不成没关系。完不成了,盛恒会帮你兜底。’”赵明远的声音在“兜底”两个字上停了一下,像一个人在念一个他已经知道是谎言但说了太多次已经分不清真假的话,“我当时信了。我真的信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砚辞。

“沈律师,你知道被人骗是什么感觉吗?”

沈砚辞没有回答。

陆时衍站在门口,靠着书架,双手插在口袋里。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摸到了那两枚硬币,一枚旧的,一枚新的。他把两枚硬币分开,一枚放在左边口袋,一枚放在右边口袋。

赵明远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

“2021年,我签了对赌协议。2022年,专利续期被驳回。2023年,启明星起诉。每一步,沈鹤鸣都说——‘你放心。’每一步,我都信了。直到昨天,他给我打电话,说——‘赵总,你去启明星,把证言录下来。录完之后,官司的事我帮你处理。’”

他停了一下。

“我问他——‘怎么处理?’他说——‘你别问了。’我说——‘你不告诉我怎么处理,我没办法录。’他说——‘赵总,你跟我合作了这么多年,你应该知道——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赵明远的声音忽然变了,从低变成了哑,从哑变成了哽咽。

“我当时拿着电话,站在家里的阳台上。我看着楼下的马路,想——如果我跳下去,是不是就没人能找到我了?”

办公室里的空调出风口在头顶嗡嗡地响。沈砚辞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赵总,你跳下去,第一个找你的人,是你老婆。”沈砚辞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死亡证明的填写说明,“第二个是你孩子。第三个是沈鹤鸣的律师。他找你不是为了参加你的葬礼。是为了确认你已经不能说话了。”

赵明远的嘴唇在发抖。他的双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捂住了自己的脸。手指张开,盖住了整张脸。能看到的只有他的额头——额头上有一道很深的皱纹,不是因为老,是因为皱眉皱得太多了,已经刻进了皮肤里,再也展不平了。

“赵总。”沈砚辞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像只有赵明远一个人能听见,“你今天来启明星,不是来撤回证言的。”

赵明远的手从脸上放下来。他的眼睛红得像被火烧过,但没有眼泪了。眼泪在走廊里已经流干了。

“那我是来干什么的?”

“你是来确认一件事——确认我是不是跟沈鹤鸣一样,会骗你。”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赵明远看着沈砚辞,沈砚辞看着赵明远。两个人对视的时间大概有五六秒。

“我查过你的底,沈律师。”赵明远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不是不抖了,是抖到了一个稳定的频率,“我知道你被方志远出卖过。我知道你一个人在查这个案子查了两年。我知道你跟沈鹤鸣的关系。”

“所以呢?”

“所以——你是唯一一个不会骗我的人。”

沈砚辞靠在椅背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右手从桌面上放了下去,放在膝盖上。陆时衍看不到他的手,但他知道那只手在干什么——在蹭裤缝。

“赵总,证言你不需要撤回。”沈砚辞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腔调,“你只需要在法庭上,把你刚才跟我说的这些话,原原本本地跟法官说一遍。”

“沈鹤鸣会让我死的。”

“他不会。因为你在法庭上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庭审记录。你出了事,第一个被问询的就是沈鹤鸣。”

赵明远沉默了一下。

“你这是在用我当饵。”

“对。”沈砚辞没有否认,“我是用你当饵。但我不会让你被吃掉。”

赵明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拇指已经不绕圈了,两只手静静地放在那里,掌心朝上,十指微微张开。

“沈律师,我能不能在你这里再坐一会儿?”

“能。”

赵明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从平稳变得缓慢。睫毛在微微颤动,但眼皮没有再睁开。他在沈砚辞的办公室里,坐在那把硬木椅子上,睡着了。

沈砚辞站起来,走到窗边。陆时衍从书架旁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窗外的金融街。午后的阳光从西边斜射过来,把整条街切成两半——一半在阴影里,一半被照得发白。

“赵明远昨晚一夜没睡。”沈砚辞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陆时衍能听到,“他眼睛里有血丝,不是熬夜的血丝,是哭过之后揉眼睛揉出来的血丝。他的衬衫领口有牙膏印——他今天早上刷牙的时候吐了。人只有在极度紧张的时候才会刷牙吐。”

“你怎么知道他刷牙吐了?”

“因为牙膏印在领口的左边。他是右撇子,左手挤牙膏,右手刷牙。吐的时候头往左边低,牙膏沫溅在左边的领口上。”

陆时衍转头看着他。沈砚辞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的角度。

“你观察人比我细。”

“不是观察人。是观察对手。”

“赵明远现在是你的对手?”

沈砚辞转过头看着陆时衍。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他不是我的对手。他是我的棋子。”

陆时衍伸手,把沈砚辞领口那颗松了的扣子捏了一下。扣子比早上更松了,线头从针眼里滑出来了大半截,只剩最后一根线还连着。

“你的扣子快掉了。”

“我知道。”

“你怎么不缝?”

“等你。”

“等我干什么?”

“等你帮我缝。”

陆时衍的手指在那颗扣子上停了一下。

“你不是说今天晚上回来缝?”

“改主意了。”

“为什么改主意?”

“因为你上午煮的面——鸡蛋是溏心的。及格了。满分奖励是——”

他的声音忽然停了。不是因为有人打断了,而是他自己不想说了。他转过头,目光落在窗外的金融街上。

陆时衍看着他的侧脸。沈砚辞的目光在移动,从左到右,从近到远,从一个楼顶到另一个楼顶。他的目光移动的速度很快,快到陆时衍跟不上。

“沈砚辞。”

“嗯。”

“你刚才说满分奖励是什么?”

沈砚辞没有回答。

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碰到了陆时衍的手背。只是碰了一下——食指的指腹从陆时衍的食指关节上划过去,像一个人在琴键上按了一下,没有按实就松开了。他的手指收回去的时候,陆时衍抓住了它。握住了,没有让他走。

沈砚辞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陆时衍的掌心里微微弯曲了一下——不是握,是蜷,像一只被抓住了的动物在做最后的自我保护。陆时衍没有握紧他,只是把手张开,让沈砚辞的手指蜷在他的掌心里。两个人的手保持着这个姿势——一个人的手张开,另一个人的手蜷着,蜷在张开的掌心里,像一颗被托住的棋子。

赵明远在椅子上翻了个身。他的头从左边歪到了右边,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声比刚才大了。他睡着的样子和醒着的时候完全不同——醒着的时候整个人都是缩着的,缩在椅子上,缩在衣服里,缩在自己的恐惧里。睡着的时候是摊开的,四肢松了,肩膀塌了,眉头也展平了。像一个人在终于确认了周围没有危险之后,才敢让自己彻底失去意识。

陆时衍松开沈砚辞的手。沈砚辞的手指从他的掌心里滑出去,指腹在他的生命线上拖了一下,像是在他手上画了一条线。

陆时衍走到赵明远面前,弯腰拿起桌上的水杯。水还是满的,赵明远一口都没喝。他把水杯放在书架旁边的那盆绿萝旁边。绿萝的叶子黄了大半,盆土干得裂开了,裂缝从花盆的边缘一直延伸到中央,像一张干涸的河床。他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倒进了花盆里。水渗进土里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页。

“你这是干什么?”沈砚辞问。

“浇水。”

“那不是你的花。”

“我知道。”

“那你浇什么?”

“它快死了。”

“它死了跟你有关系吗?”

陆时衍转过头看着他。

“有。”

“什么关系?”

“它是你办公室里的。你办公室里的东西,跟我有关系。”

沈砚辞从窗边走过来,站在陆时衍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他看着陆时衍的眼睛——从他的左眼看到右眼,从右眼又看回左眼。看得很慢,像是在阅读一段很长的文字。

“陆时衍,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有一个很大的毛病。”

“什么毛病?”

“你把所有跟你有关的东西,都当成你的。”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