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夜的薄霜悄然消融,凝在青竹枝叶间的露水簌簌滚落,坠在青石阶上,晕开浅浅湿痕。山间晨雾袅袅,裹挟着松针与草木的清冽气息,漫过寂静竹院,褪去了昨夜月色的温柔缱绻,换作一朝晨光的温润安宁。
一夜相守,风雪尽歇,执念终解,岁月归平。
池檀是在细碎的鸟鸣声中缓缓睁眼的。
竹舍木床柔软安稳,被褥间萦绕着清浅的檀木仙香,是沈樾之独有的气息,清润、干净,带着抚平人心所有躁动的安稳。窗外天光熹微,晨雾朦胧,隔绝了三界喧嚣,隔绝了俗世纷扰,只剩山居独有的静谧悠然。
她辗转半生,踏遍血海深渊,熬过无数个厮杀未歇、心神难安的长夜,从来没有一夜睡得这般安稳沉宁。无需戒备四方异动,无需提防人心算计,无需在深夜独自消化满身戾气与孤寂。
身边有良人相守,眼底有山河清宁,心底有尘埃落定的圆满。
侧身抬眸,便望见窗边静坐的身影。
沈樾之并未休憩,一身素白长衫不染尘霜,身形清挺如玉,静坐在窗前竹榻之上。晨光透过雕花竹窗,细细落在他眉眼肩头,柔和了他清冷绝尘的仙者轮廓,褪去了三界仙首的凛然肃穆,只剩人间朝夕的温润烟火。
他手持一卷旧书,指尖轻翻纸页,动作轻缓无声,生怕惊扰了身侧人的安眠。周身仙泽敛得干干净净,无半分凛然仙气,只剩温和缱绻的暖意,静静笼罩着整间竹舍。
许是她目光停留太久,沈樾之缓缓抬眸。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眼底瞬间漾开细碎温柔,如同破晓晨光破开晨雾,澄澈又滚烫,盛满独属于她的偏爱与宠溺。一夜未眠的眼底无半分疲色,唯有望见她安然苏醒的真切欢喜。
“醒了?”
他语声轻浅温润,怕打破一室清晨静谧,温柔得恰到好处。
池檀轻轻颔首,眼底还带着初醒的慵懒柔和,褪去了半生杀伐冷冽,眉眼舒展得格外干净。她微微起身,青丝松松垂落肩头,衣袂轻扬,带着刚睡醒的温软:“你一夜未睡?”
昨夜月色缠绵,心事尽诉,待周遭彻底沉寂,已是夜半深更。她原以为他会近身休憩,相伴入眠,却未曾想,他竟静坐守了她整整一夜。
沈樾之合起手中书卷,置于身侧木几,目光缱绻落在她眉眼之间,轻声应道:“看着你睡,心安。”
二十年遥遥相隔,岁岁相思无依,无数个日夜,他只能在漫漫长夜独自念想,在仙门孤台遥望云山,连她平安与否、安睡与否,都无从知晓。
如今故人在侧,触手可及,眉眼可亲,朝夕可伴。这般来之不易的相守光阴,他舍不得浪费分毫,只想静静看着她安然入眠,感受这份迟来的、踏踏实实的圆满。
池檀心头微暖,细细的酸涩与温柔交织翻涌。
世人皆知沈樾之清冷寡欲,潜心大道,万年仙心无波无澜,从不为外物所动,不为私情所困。可唯独对她,倾尽温柔,耗尽时光,打破所有清规戒律,温柔得极致,也偏执得极致。
她垂眸拢了拢身上衣衫,赤脚轻踏微凉竹地,缓缓起身走到他身前。晨光落在她素白的衣摆上,洗尽一身杀伐戾气,衬得眉眼温婉澄澈,竟有了几分年少初遇时的干净灵动。
“不必这般拘着自己。”她轻声道,指尖微抬,轻轻拂过他眼下极淡的青影,“往后岁岁朝夕,来日方长,不必一夜不眠,守我安眠。”
指尖触碰的瞬间,温热柔软,带着人间烟火的暖意,落在他清冷经年的肌肤上,温柔得让人心头震颤。
沈樾之微微抬眸,稳稳接住她眼底的温柔叮嘱,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温润动人:“好,都听阿檀的。”
他从来桀骜守道,执掌三界法度,万人之上,从无顺从之人。唯独对她,事事迁就,件件依从,她所言皆是本心,她所嘱皆是归途。
竹舍外晨雾渐散,天光愈发清亮,松风簌簌,涧水叮咚,晨起的山雀绕着青竹盘旋啼鸣,声声清脆,揉碎了空山寂静。
隔壁房间的阿芜尚且沉眠,孩童心性,昨日奔波劳碌,又遇故人重逢的欢喜,睡得格外安稳,呼吸匀净,无半分惊醒的迹象。
池檀移步窗前,望着院中经夜霜润愈发青翠的竹枝,望着远山叠翠、云雾缭绕的山居盛景,心底前所未有的松弛安然。
半生浮沉,她见惯了尸山血海、修罗乱象,看厌了人心诡谲、朝堂纷争,从未想过,自己余生归宿,会是这样一方清净山居,有风月为伴,有良人相守,岁岁无忧,日日安然。
“晨起天凉,莫站太久。”
身后传来轻缓脚步声,下一瞬,一件柔软温暖的素色外衫轻轻披在她肩头。
沈樾之站在她身后,指尖轻轻替她拢好衣襟,隔绝山间晨起的微凉。他身形清挺挺拔,微微俯身,将她稳稳护在身前,周身温柔暖意层层包裹,替她挡尽空山风霜。
动作自然娴熟,温柔入骨,是刻在心底的本能呵护。
池檀微微回头,鼻尖堪堪擦过他的衣襟,嗅到他身上清润的檀木香,安稳又治愈。她抬眸望他,眼底盛满晨光与温柔:“叠云峰四季温凉,从无酷寒酷暑,不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