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相伴的岁月骤然翻涌心头,那些无灾无难、无忧无虑的朝夕,那些围炉闲谈、折花相伴的温柔,那些岁岁相守、许诺不离的誓言,尽数冲破岁月尘埃,清晰浮现眼前。
年少时她们曾约定,余生不离,岁岁相伴,待年岁悠长,便寻一处山野村居,烹茶种花,安度余生。可命运翻覆,宿命难违,终究是人各天涯,各自浮沉。
“我们找了你好多年。”阿柔轻声开口,眼底柔光温润,含着无尽心酸,“自你当年骤然离去,村落动荡,我们四处辗转,寻遍大江南北,始终杳无音信。只当你早已流落他乡,或是遭遇不测,岁岁惦念,岁岁不安。”
多年来,她们从未放弃寻找。从年少青葱到年岁沉稳,从懵懂少女到半生浮沉,踏遍千山万水,寻过烟火村落、繁华都城,问过江湖路人、山野隐者,熬过一年又一年的落空,守过一岁又一岁的期盼。
无人知晓,当年那个骤然消失在乡野的少女,身负三界沉重宿命,背负血海深仇,游走在妖界、魔界、人间的夹缝之中,半生杀伐,半生孤苦,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懵懂烂漫的乡间少女。
池檀垂眸,心底微涩,轻声道:“是我负了旧日相约,让你们惦念多年。”
她当年骤然离去,身不由己,来不及告别,来不及解释,只能狠心斩断所有凡世牵绊,任由故人在原地苦苦等候。此后半生浮沉,她不敢回头,不敢探寻旧人踪迹,怕自己满身血腥戾气,怕自己身负无边纷争,会惊扰她们的安稳烟火。
故而一别经年,杳无音信,任由岁月疏离,山海相隔。
“何来负与不负。”知夏连忙摇头,快步上前,目光细细落在她清冷的眉眼间,语气带着心疼,“我们知晓你向来心善,从不忍心无故别离,当年骤然远去,必有万般苦衷。如今能再见你安然无恙,便是最好的结局。”
年少时最鲜活跳脱的知夏,历经岁月风霜,早已褪去了莽撞天真,变得沉稳通透。这些年辗转人世,看过太多悲欢离合、人心险恶,早已懂得世事万般身不由己。
三人相对而立,秋风吹过庭院,卷起满地落叶,温柔缱绻,消解了多年疏离隔阂。
阿柔缓步上前,轻轻握住池檀微凉的手腕,指尖触感温和柔软,是久违的、纯粹的暖意。没有三界尊卑的隔阂,没有江湖纷争的算计,没有君臣正邪的权衡,只有年少相伴、岁岁相知的纯粹情谊。
“这些年,你过得苦吗?”她轻声问询,语气温柔,满是疼惜。
眼前的池檀,清冷出尘,风骨超然,看似安然平和,可眼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风霜孤寂。那是无数个孤身跋涉、浴血厮杀、独自承压的日夜,沉淀下来的沧桑与孤凉,是寻常世人永远无法体会的苦楚。
池檀微微一怔,眼底微澜轻漾,随即浅浅颔首,语声清淡无争:“前半生浮沉跌宕,杀伐缠身,确有万般坎坷。所幸如今尘埃落定,风雨归尘,得以归隐空山,岁岁安澜。”
她从不愿向外人袒露半生苦楚,向来习惯独自承压、独自自愈。可面对年少至亲的姐妹,心底所有伪装的清冷坚硬,都悄然瓦解,无需逞强,无需疏离。
“苦尽甘来,便是值得。”阿柔眉眼温柔,轻声宽慰,“往后我们陪着你,不再让你孤身一人。”
原来这些年,她们安稳居于江南水乡,成婚持家,安稳度日,岁岁烟火寻常,无灾无难。待年岁渐长,儿女长成,诸事安稳,便放下尘世牵绊,再度动身寻她。此生别无他求,只求故人团聚,岁岁相伴,弥补年少缺憾。
知夏笑着点头,眼底泪光褪去,重归澄澈明媚:“是啊,从前是我们年幼无能,护不住你,留不住你。如今我们皆已安稳,余生闲暇,正好伴你空山听雨,煮茶论岁。”
三人移步入院,落座石桌旁。
池檀抬手沏茶,沸水入盏,茶香袅袅,氤氲满庭。青瓷茶盏温润透亮,茶汤清浅澄澈,一如她们年少纯粹澄澈的情谊,历经岁月冲刷,依旧不染尘埃,温润如初。
竹院清幽,松风阵阵,秋霜落檐,叶落无声。
她们围坐闲谈,缓缓说起这些年的际遇浮沉。
阿柔性子温婉,半生安稳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