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少年无意识的一次靠近,就能让他溃不成军。
沈逾白安静地坐着,任由肩膀被靠着,目光落在习题册上,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只听见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声。
良久,下课铃猛地炸响。
“叮铃铃——”
江砚辞瞬间惊醒,猛地直起身,动作幅度极大。
他睡眼惺忪地皱着眉,抬手揉了揉眼睛,浑身还带着刚睡醒的戾气。下一秒,他才察觉到肩膀处贴着的温热触感。
江砚辞僵硬地转头。
视线对上沈逾白猝不及防、慌乱躲闪的眼睛。
两人肩膀紧紧相贴,课桌挨得没有一丝缝隙。
空气死一般寂静。
三秒。
江砚辞瞳孔骤缩,像触电一样猛地弹开身体,整个人连带着椅子往后狠狠一滑,刺耳的摩擦声刺得人耳膜生疼。
他脸色瞬间铁青,眼神里写满震惊、恶心、还有暴怒,死死盯着沈逾白,牙齿咬得咯吱响。
“你干什么?!”
他低吼出声,音量压得极低,却满是毁天灭地的火气,“谁让你靠过来的?!”
沈逾白被他吼得浑身一颤,连忙摇头,脊背绷得笔直,慌乱地解释,声音都在发颤:“不是我……是你自己靠过来的。”
“我会靠你?”江砚辞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满眼嫌恶,起身一脚踹向桌腿,课桌狠狠撞向沈逾白,“沈逾白,你还要不要脸?趁我睡觉故意贴过来,你恶不恶心?!”
课桌重重撞到沈逾白的腰侧,力道很大。
沈逾白闷哼一声,身体被迫狠狠贴紧墙壁,腰侧传来钝钝的痛感。他下意识伸手撑住桌沿,指尖瞬间泛白,眼眶猛地一红。
周围收拾东西准备放学的同学瞬间安静,齐刷刷回头,目光齐刷刷落在两人身上,窃窃私语声瞬间响起。
“我的天,又吵起来了?”
“江砚辞火气也太大了吧,刚刚明明是他自己靠过去的啊。”
“沈逾白也太惨了,天天被凶。”
议论声钻进耳朵,江砚辞的脸色愈发难看。他最讨厌这种场面,最讨厌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他和沈逾白。
在他眼里,沈逾白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耻辱。
“别用你那副委屈的样子看我!”江砚辞上前一步,俯身逼近沈逾白,双手撑在桌沿,将他死死圈在墙壁与自己之间,呼吸灼热又凶狠,“我警告你沈逾白,别玩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别逼我当众撕破脸,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什么货色!”
沈逾白被逼得无处可退,后背死死抵着冰冷的墙壁。江砚辞身上浓烈的气息将他包裹,压迫感几乎让他窒息。
他抬眼,眼底蓄满了湿意,却倔强地不肯掉泪,直直撞进江砚辞暴怒的眼眸里,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我没有。”
“没有?”江砚辞眼神阴鸷,伸手一把攥住他的衣领,狠狠收紧,“那你解释一下,我们俩靠那么近?沈逾白,你是不是就巴不得我对你做点什么?是不是巴不得所有人都误会我们?”
沈逾白的脖颈被衣领勒得生疼,呼吸都变得困难。他被迫微微仰头,脸色苍白,嘴唇轻轻颤抖,目光里的难过几乎要溢出来:“我没有想误会你,我从来都没有。”
“鬼才信你。”江砚辞狠狠甩开他的衣领。
沈逾白身体一晃,踉跄着扶住桌子才稳住身形。
江砚辞直起身,嫌恶地拍了拍手,仿佛碰到了什么脏东西,语气冷硬到底:“我最后警告你一次,离我远点,越远越好。再让我发现你故意靠近我,我绝对不会客气。”
说完,他抓起椅背上的书包,狠狠甩在肩上,转身大步走出教室,脚步重重,每一步都带着压抑的怒火,没有一丝留恋。
教室里的目光依旧黏在沈逾白身上,小声的指指点点从未停下。
沈逾白缓缓靠回墙壁,抬手死死捂住眼睛,肩膀克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滚烫的眼泪,还是顺着指缝,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
只是被无意识地靠近,就被扣上所有肮脏的罪名。
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良久,他放下手,眼底通红,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他弯腰,一点点摆正被踹歪的课桌,指尖轻轻抚平桌沿的褶皱,动作安静又孤凉。
夕阳彻底落下,暮色漫进教室,将少年单薄的身影,笼进一片昏暗里。
江砚辞靠在栏杆上,喉结上下滚动,目光不自觉飘向教学楼的方向。脑海里莫名闪过沈逾白方才递水时,那双小心翼翼、带着局促的眼睛,还有那瓶被他狠狠拒绝的冰水。
他心里猛地一躁,狠狠甩了甩头,暗骂自己没事找事,烦躁地踹了一脚栏杆。
与此同时,教室里。
沈逾白坐在座位上,手里还攥着那瓶没送出去的冰水。瓶身凝满水珠,浸湿了他的指腹,冰凉的触感却压不住心口的涩意。
他侧头望向窗外的篮球场,隔着老远,能清晰看见那个奔跑跳跃的挺拔身影。少年肆意张扬,浑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耀眼得让人挪不开眼。
沈逾白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瓶身,心里反复回荡着那句冰冷刺骨的“你的东西,我嫌脏”。心脏像是被细密的针扎着,密密麻麻地疼。
他明明告诉自己不要再靠近,不要再多管闲事,可目光就是不受控制地黏在那个人身上。
犹豫再三,他还是站起身,指尖捏紧那瓶水,抬脚慢吞吞地走出教室,往篮球场的方向走去。
操场人声鼎沸,蝉鸣聒噪。沈逾白顺着围栏边缘,一点点靠近球场,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打扰到场上的人。
江砚辞刚好打完一轮,背对着围栏弯腰撑着膝盖喘气,宽阔的脊背线条绷紧,汗湿的布料紧贴后背。
沈逾白站在围栏外,隔着一米的距离,看着他的背影,声音压得极低,试探着喊了一声:“江砚辞。”
江砚辞的身体猛地一僵,后背瞬间绷紧。他缓缓直起身,没有立刻回头,周身的气压瞬间沉了下来。几秒后,他猛地转头,黑眸里裹挟着戾气,死死盯着围栏外的沈逾白,眉头狠狠拧起,语气满是不耐:“你阴魂不散是吧?”
沈逾白被他凶狠的眼神刺得一顿,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握着水瓶的手紧了紧,指尖微微泛白。他把手里的冰水往前递了递,胳膊穿过围栏的缝隙,动作僵硬又局促:“天太热了,你打完球肯定渴。这瓶水我没碰过瓶口,干净的,你拿着吧。”
江砚辞的目光落在那瓶冰水上,又抬眼看向沈逾白。少年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皮肤被晒得透着一点薄红,漆黑的眼眸里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期盼,没有丝毫算计,干净得过分。
心口莫名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软了一瞬。
可转瞬,那股根深蒂固的抵触和厌恶,瞬间压过那一丝异样。他快步上前,几步就走到围栏边,居高临下地睨着沈逾白,眼神冰冷又刻薄:“我都说了,我不要你的东西,听不懂人话?”
沈逾白的手僵在半空,递出去的水瓶悬着,嘴唇微微抿紧,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只是不想你中暑。”
“我中不中暑,跟你有什么关系?”江砚辞冷笑一声,伸手一把攥住沈逾白的手腕,力道又急又重,强迫他把水瓶收回去,“沈逾白,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伟大?天天一副圣母样,看着就让人反胃。”
沈逾白手腕被攥得生疼,指尖下意识松开,水瓶险些滑落。他被迫收回手,眼眶微微泛红,却倔强地不肯低头,直直看着江砚辞:“我没有。”
“没有?”江砚辞俯身,隔着围栏逼近他,两人距离极近,灼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沈逾白的脸上,语气带着浓浓的嘲讽,“那你三番五次凑上来干什么?想让我谢谢你?还是想看我出丑?”
周围打球的男生察觉到这边的动静,纷纷停下动作,探头探脑地望过来,小声议论。
“欸?沈逾白怎么又去找江砚辞了?”
“江哥又发火了,这俩人怎么回事啊?”
议论声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江砚辞的火气瞬间烧得更旺。他最烦别人拿他和沈逾白说事,沈逾白的每一次靠近,都像是在故意给别人递话柄。
他猛地甩开沈逾白的手腕,力道极大。
沈逾白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身后的栏杆上,瓶身磕在铁栏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手腕上一圈通红的指印,格外刺眼。
江砚辞收回手,烦躁地抓了抓汗湿的头发,胸口剧烈起伏,恶狠狠地丢下一句:“以后别再来烦我。”
说完,他转身就走,不再看沈逾白一眼,背影决绝。
沈逾白扶着身后的栏杆,缓缓站稳身体。冰凉的铁栏硌着后背,却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冰凉。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冰水,水珠顺着瓶身滴落,砸在滚烫的塑胶地面上,瞬间蒸发,不留一丝痕迹。
就像他这份小心翼翼、无人在意的心意。
他安静地站在原地,看着江砚辞重新冲入球场,看着少年肆意挥洒汗水,直到脖颈发酸,才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慢吞吞地走回教室。
回到座位,他把那瓶冰水放在桌角,再也没有动过。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江砚辞打完球回来,浑身燥热,心情更是糟糕透顶。他一屁股坐在座位上,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直接趴在桌子上,脑袋埋进臂弯,浑身都散发着“别惹我”的气息。
沈逾白感受到身旁浓烈的低气压,身体下意识往墙边挪了挪,缩成小小的一团,大气都不敢喘,安安静静地写着习题,刻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两人之间隔着明显的空隙,泾渭分明,像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不知过了多久,江砚辞闷闷的声音忽然从臂弯里传来,含糊不清,带着极强的不耐烦:“桌子往那边挪挪,挤死了。”
沈逾白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心头一颤。他迟疑了一瞬,还是默默伸出手,轻轻把自己的桌子往江砚辞那边挪了一点点,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江砚辞没有抬头,依旧埋着头,声音闷闷的,听不出情绪:“再挪点。”
沈逾白依言,又挪了一点,两人的课桌几乎挨在一起,中间再也没有空隙。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坐直身体,继续低头做题,只是握着笔的指尖,悄悄收紧了。
江砚辞依旧趴着,闭着眼,鼻尖却不受控制地萦绕着身旁少年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那味道清清淡淡的,不刺鼻,却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底大半的烦躁。
他明明那么讨厌沈逾白,讨厌他的温柔,讨厌他的靠近,可偏偏,只有靠近这个人的时候,他那颗狂躁不安的心,才能得到片刻的平静。
江砚辞烦躁地皱紧眉头,在心里狠狠唾弃自己的不正常,却依旧没有开口,让沈逾白把桌子挪回去。
夕阳透过窗户斜斜照进教室,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