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腾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龙腾小说网 > 锦屏春深 > 第5章 姊友妹恭

第5章 姊友妹恭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因为我也曾经有过这种下意识的挑剔。不过是很久以前了。

我将这个念头放下,又和她闲聊了几句。

日头渐渐偏西了。

她把单子收好,便起身告辞。挽翠送她出了甬道,回来时眉间拧着个疙瘩,毫不掩饰。

“姑娘,”她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奴婢觉着,这个二姑娘有些古怪。”

“哪里古怪?”

“说不上来。”挽翠咬着嘴唇,“瞧着笨笨的,可刚才走的时候,她望了姑娘一眼。那个眼神——奴婢打了个激灵。就像她看的不是大姑娘的脸。”

“那是什么?”

“倒像是隔着大姑娘,看见了另一个人。”

我把手里的《列女传》翻过另一页。书上讲的是楚昭王夫人,洪水来了宁死不肯离开,因为丈夫没派人来接。端庄,节烈,是为女德。

“挽翠,”我说,“团扇举高些,脖子后面有汗。”

从飞花阁出来时,天色已经变成了一种淡淡的蟹壳青。我本该直接回自己院子里去,可脚下不知怎么的又往西路拐了。

西厢院门外,我停住。

院门虚掩着,透过门缝能看见里头东头那间屋子还亮着灯。光线比上回亮些,大约是点的是两盏灯。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是她。她没有坐下,也没有躺,她站在窗边,低着头,手上捧着什么东西。

我辨认了一会儿。是我给她的那张单子。

她就着灯光在看那张单子。可是看一张单子,用不着看这么久。她用手指沿着纸的边沿在摸——在摸上头的字迹?在摸纸张的纹路?还是在她试图看出一些和字面毫不相干的线索?

她看了一会儿,把单子往灯前又凑近了半寸。

然后——她拿来一支笔,开始在单子上写字。她的笔很快,落下去几乎没有犹豫,一行一行地往下写,写了至少有半盏茶的工夫。写完了,又从头看了一遍,眉头是舒展的,嘴角有条细细的纹,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写的是什么?我想知道。

这个念头起得如此自然,以至于我站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它不寻常。我在沈府那么久,看过无数个“沈怀瑜”来来去去,她们在房间里做什么,我从来不想知道。她们在抄经也好,在被窝里哭也好,在墙上刻字也好,在关起门来时是什么样的——我都不关心。

可这一个,我确实想知道。

我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长了一寸。长一寸,快半分,裙摆微扬。

回到房间,我从抽屉里取出那张叠的两指来宽的纸。这张纸用裁纸刀沿左边裁下了一窄条,约莫两指来宽,上面什么都没有,比纯白的宣纸稍暗,有一层细密的纤维。只是纸。

我写了一份字条,吹干。

然后推开房门,对廊下正在喂画眉的挽翠说:“我想起来一件事,去西厢走一趟。不必跟着。”

夜露下来了,甬道上的青砖泛着一层薄薄的潮湿的光。天上升起月亮,不是满月,只是半弧,光也淡,将那些房屋墙角照得似水墨画里洇开的一道笔触。

我站在栀子花丛后面,看着东头那间屋子的窗。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一个瘦些,一个更瘦些。

推门进去。

“起来。”

“沈怀瑜”的衣襟只系了两个扣子,头发披散着,从床上坐起来时,脸上没有惊慌。她只是愣了很短的一瞬,然后便翻身下床,光着脚站在地上,向我行礼。

“姐姐深夜来此,是有什么急事?”

“夜里睡不着,忽然想起还有一张采买单子忘了给你。”我从袖中取出那张裁过的纸,递过去,“这张是药材的单子,上回漏了。”

她的目光在纸上停留了一下,随即眨了眨眼,“姐姐身边的人跑一趟就是了,何苦亲自来。”

“正好想同妹妹说说话。”我把那张纸递到她面前一尺远,不再靠近。

她只好接过去。接纸的一瞬间,我低头看她的手——手指湿润,指腹上沾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油墨。她方才在房里不是拿笔,便是在翻什么带墨的东西。床边小案上放着一册账本,账本底下压了一个小纸包,露出一个角,是黄色的粗纸。她的床头暗格里只露出半方砚台的边缘。还有一件极细小的旧物在灯火下反了一瞬的光。

那是一只木刻的雀儿,刻得很粗糙,个头比拇指大不了多少,被摸得发了亮。

她接过去,低头看着。这一次,她的眉心没有蹙。

她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姐姐的单子,妹妹记下了。”

然后她的目光从我脸上掠过,落在我身后的门框上。那目光很轻,但不知怎的,像是带了根针,在我和门框之间的距离上刺了一下。

我回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站住。

“对了,有句话想问问妹妹。”

“姐姐请说。”

“你觉得,”我背对着她,声音不紧不慢,“一个人要在这府里平平安安地活下去,最要紧的是什么?”

身后沉默了片刻。不长,一两息。

“安分守己。”她说。

我点了点头,推门走出了西厢。

月光照在甬道上,比来时亮了些。走着走着我忽然顿住。

不对。我问她话时,她没有先回答。不是没有先回答我,而是没有先回答沈怀瑾。我感觉得到——在那一息的沉默里,她不是在想怎么说,而是在想:面前这个人是谁?是单纯的姐姐,还是别的东西?

她在选。

这个认知像一枚被捂了很久的银针,忽然从掌心里滚落在地,叮的一声,很细,很脆。

一个知道选的人,和不知道选的人,是不一样的。

她回我“安分守己”。可她自己安分吗?她撬锁、暗中观察、记下每一个细节、在账本上写我不知道的文字——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试图找到一条路。

这间宅子里,每个人都在找路。有的找出去的路,有的找躲起来的路,有的找往上爬的路。而我,我好像什么路都没有找。我只是每天卯时起身,对镜梳妆,去向太太请安,绣花,抄经,等一朵花开。

可我方才问了她。我为什么要问?

我抬起头,月亮被云遮住了半边,剩下的半边澄澄地亮着,像一只半阖的眼。这世上大概没有比月亮更规矩的东西了。夜夜出来,夜夜落下。从不迟,从不早。

我站在甬道中央,忽然觉得这座宅子太大了。大到每一道墙都是同一个颜色,每一扇门推开都是同样的陈设,每一个人的脸渐渐模糊成同样的神情。

而她——新来的这一个“沈怀瑜”,她暂时还和别人不一样。她的眼睛里有东西。那东西很小,就像我妆奁抽屉里的那枚硬币、平安结和铜耳坠一样,不属于这座宅子。

不知怎么,我忽然很怕它消失。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