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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抄经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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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经的事,是老太太起的意。

她老人家前几日在佛堂里捻着沉香木的数珠,忽然说,快清明了,要替老太爷做一场法事。又说,外头请人抄的经书不够诚心,须得自家孙女亲笔抄的才灵验。于是吩咐下来,从初八起,阖府女眷每日去佛堂抄一个时辰的经,抄满七日为止。

太太自然是头一个赞成的。二房三房的太太们也跟着点头,说老太太想得周全,是该替老太爷积些功德。于是这桩事便定下了。每日巳时初刻,女眷们齐聚小佛堂,各据一案,抄那卷《地藏菩萨本愿经》。

我走进佛堂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到了大半。

佛堂在东路尽头的角落里,是个三开间的小院,常年晒不着太阳,一进门便是一股阴沁的檀香味。正堂供着一尊铜鎏金的观音,观音的脸在常年香火熏燎下蒙了一层赭褐色的油垢,眉眼不太分得清,只嘴角那一丝似笑非笑还在。供案上点了三盏长明灯,灯芯浸在酥油里,火苗黄黄的,稳得像是假的。

太太坐在观音像下首的第一张案子后面,手里已经拈起了笔。她抄经时极专注,腰背挺得笔直,一笔一画都像是拿尺子量过的。二房太太坐在她斜对面,抄得敷衍些,时不时抬眼看看窗外。三房太太告了病没来。几个有头脸的姨娘嬷嬷各自坐在靠门的地方,鸦雀无声。

我在太太下首第二张案子前坐下。挽翠替我铺好纸,研好墨,又将那支惯用的紫毫笔搁在笔山上。

“大姑娘来晚了。”二房太太似笑非笑地望了我一眼,“可是昨夜又陪着老太太抄经抄得晚了?”

“回二婶母的话,倒不是抄经,”我将袖口挽起半寸,露出皓白的手腕,“是昨儿晚上西厢那只猫又叫了半夜,闹得没睡好。”

“猫?”二房太太眉头皱起来,“咱们府上哪来的猫?”

“也不知是哪里来的野猫,”我拿起笔,在砚台上掭了掭,“这两日常在西厢外头叫,叫得怪瘆人的。许是从外头翻墙进来的。”

太太从菩萨像下抬起头来,淡淡扫了我一眼。那目光很平和,却带着当家主母特有的、不容置喙的力度。

“叫你兄弟得空拿了弓去寻一寻。佛门清净地,由不得畜生乱叫。”

我低头应了声是。

这段关于猫的对话,三分是敷衍二房太太的问话,七分是为了另一件事——我说“西厢外面有猫叫”的时候,余光里瞥见门口进来一个人。

是“沈怀瑜”。她今儿个穿了一身月白的衫子,素净得几乎没有颜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簪的是最普通的银簪子,通身上下找不出任何出挑的地方。她进门时脚步极轻,若非我特意留意,根本不会注意到她来了。

但她在听到“猫”字的时候,脚步顿了一顿。很短,只顿了半拍,随即又恢复了正常,低着头走到最靠门的那张案子后面去。

最远的案子,最暗的角落,最不引人注目的位置。她选得很好。

我收回目光,开始抄经。

佛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那声音很轻很细,十几支笔同时动着,汇在一起便成了一种绵密的、近似白噪音的声响。檀香在空气里一层一层地沉下来,沉到人眼皮上,有些发重。

我抄到第七行时,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手里的笔还是那支紫毫,纸还是上好的熟宣,墨是挽翠新研的松烟墨。可我写出来的字——

我停下笔,低头看着纸面上的笔画。那是我写的字吗?端正的、秀丽的、规规矩矩的小楷,每个字都挑不出毛病。可我看着那些字,只觉得陌生。就像看一个写得很好的字帖,知道它好,却感受不到它是我自己写出来的。

这种感觉今天特别强烈。

我捏了捏笔杆,又继续往下抄。抄到“无间地狱”四个字时,笔尖忽然颤了一下。“间”字里头那个“日”,被我写歪了,中间一横斜斜地划出去,像是有人在纸面上忽然搡了我一把。

我盯着那个歪了的字看了片刻,搁下笔。

“挽翠,茶。”

挽翠将茶盏端过来。借着喝茶的动作,我微微侧过头,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怀瑜”正在抄经。她的坐姿和旁人不一样——旁人是正襟危坐,她是脊背微弯,一只手抄经,另一只手很自然地垂在案下。这个姿势看着松快些,可我知道不是。一个人把一只手藏在案下,通常只意味着两件事:要么那只手在发抖,要么那只手攥着什么东西。

她的手不抖。方才进门时我注意到了,她的手指很稳。那她攥着什么呢?

她低着头,笔走得很慢。不是写得认真,而是写得有控制——每一笔下去的速度和力道都经过掂量,不让字太好看,也不让字太难看,恰好处在一个“读过几天书”的人该有的水平线上。这比写出好字更难。

我又喝了一口茶,把茶盏放下。

“老太太昨儿个说,”太太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她的笔没停,只是嘴在动,“抄完了经,叫你们姊妹俩替她去祠堂给老太爷磕个头。你爹的忌日也快到了,顺道也替他上炷香。”

“是。”我应道。

太太又说:“怀瑜也去。”

门口那边传来一声低低的应答:“孙女知道了。”

太太没有再说话。佛堂里又只剩下笔尖的沙沙声。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太太说的是“怀瑜也去”,她没有抬头看怀瑜一眼,甚至没有往那个方向偏一下头。她只是对着面前的经书,平平地吐出了这四个字,语气和说“今儿个天不错”一模一样的平淡。

这份平淡是正常的吗?她是当家主母,府里的事无论大小都要过她的眼。死了个下人,她可以不闻不问。庶女在祠堂外徘徊,她可以装不知道。可如果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偏偏在今天,要特意点怀瑜的名去祠堂?

去祠堂。祠堂外面,几天前刚死过一个人。尸首搁在后罩房的空屋子里,是夜里拿席子卷出去的,不知埋在了哪里。

我抬起头,又往门口看了一眼。

“沈怀瑜”仍在低头抄经。她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波澜,那支笔走得很稳,一笔一画都在她自己精密计算过的分寸之内。但我注意到她的左手——方才垂在案下的左手,此刻已经放在了案面上,压着纸。手指是松开的,指尖却微微发白。

用力压着纸,指节才会发白。她在借这个动作稳住什么。

外头的天光移了移,一片云遮住了日头,佛堂里暗了几分。长明灯的火苗在忽然转暗的光线里反而亮了起来,三朵火苗齐齐跳了一跳,把观音脸上那层赭褐色的油垢照得一清二楚。

巳时末刻,抄经散了。

女眷们三三两两往外走,二房太太最先撂下笔,说膝盖疼,扶着丫鬟走了。几个嬷嬷留下来收拾笔墨。挽翠替我洗笔,我将抄好的经文叠整齐,放在供案上,对着观音行了礼。

走出佛堂时,我在门廊下站了一会儿,假装理裙摆。果然,“沈怀瑜”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她出来时,那只藏在案下的左手已经收到了袖子里。她的目光和我对上,低低叫了声“姐姐”,便侧身要走。

“怀瑜,”我叫住她,“太太说了,要去祠堂磕头。正好我也要过去,一道走。”

她的脚步停了下来,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很完整——恭顺、温驯、略微有一点怯。这表情她大概在铜镜前练过许多次。

“是。”

我们并肩走在甬道上。甬道很窄,两个人并排走便有些挤。我和她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裙子偶尔会蹭到。从佛堂到祠堂,要走一长段路,穿过两重月洞门,一道穿堂,再过一座小石桥。丫鬟们都留在佛堂收拾,没有跟上来。

甬道两边的高墙把天切成了一条狭长的带子,灰蓝灰蓝的,没有云。墙根下的羊齿蕨又长高了,大概是被这几场雨催的,叶子伸到了甬道边上,从我裙摆上蹭过去时发出沙沙的轻响。

走了一小段,我开口了。

“妹妹方才抄经抄得可顺?”

“还好。妹妹笨拙,写得慢,怕污了经文。”

笨拙自然是不可能的。方才在佛堂里,我注意过她的纸面。她的字写得不好看,横平竖直缺了点骨力,但每一个字的间距都异常均匀,整张纸看下来,干干净净,没有一处涂改。这种整齐,不是用笔的功夫,而是用心的功夫。

“妹妹在老家时,可抄过经?”

“抄过一些。爹在世时身子不好,妹妹替爹抄过几卷《药师经》。”

“《药师经》好,”我缓步走着,声音不徐不疾,“消灾延寿。不过抄经这回事,求得越多,牵挂越多。心不静的话,抄了也是白抄。”

她没有接话。

走过穿堂时,光线骤然暗下来。穿堂里没有窗,只在两头各开一道门洞,风从一头灌进来,又从另一头冲出去,阴冷得像是穿行在一道石头缝里。我的脚步在穿堂里回响着,她的脚步也在回响。两种脚步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我的,哪个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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