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嬷嬷来上早香,是在我刚才走过来的方向。她却没有看见尸体——或者说她假装没有看见。她也没有看见地上那个平安结,没有看见这片海棠花瓣下面的三个字。她只看见自己想要看见的东西,像一把筛子,把那些筛孔以外的都挡了回去。
我把铜耳坠子从水里捞出来,拿帕子擦干了,也收进袖中。
两样东西碰在一起,都很轻,没什么分量。
回到院子里时,挽翠恰好端着铜盆从廊下转过来。
她看见我,先是一愣——“姑娘起这么早?”然后看见我的裙摆。杏子黄的底子上沾了些濡湿的花瓣碎屑,还有几处颜色发暗,是水渍。
我还没开口,她已经把铜盆放下了。
“姑娘这是去了哪儿?”
“祠堂外头走了走。”
挽翠的嘴张了张,像是有什么话要冲口而出。但她咬了咬嘴唇,把它咽回去了。她弯下腰,用帕子沾了水,一点一点地替我擦裙摆上的泥。
太阳升高了,日头从窗棂里照进来,照在我昨日的绣架上。那是“百子千孙”,石榴籽已经绣到第七颗,金线在光下亮闪闪的,很好看。那些石榴籽密密地挤在一起,每一颗都很饱满,每一颗都用金线锁了边。
我在绣架前坐下来,穿针引线。
绣到第九颗石榴籽的时候,挽翠忽然开口了。
“姑娘。”她的声音有些闷,眼睛仍看着我那沾了花瓣的裙摆。
“嗯。”
“外头的事,自有外头的人管。”她的话说得很慢,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掂量过,“姑娘是这府里的嫡长女,只管绣花、陪老太太说话、等个好人家来提亲就好。”
我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针尖扎进绢子里,从背面穿出来。我捏着针尾,把它扯过来,金线在日光下划过一道弧,落在绢子上,服服帖帖的。
“我知道。”我说。
挽翠不再说话了。
午时三刻,吴嬷嬷使人来传话,说针线房的那个新来的查清楚了——说是今早起来发了急病,还没等请大夫就断了气。外院已经知会了牙婆来收人,尸首先挪到后罩房的空屋子里搁着,等晚上拿席子卷出去。
“太太叫大姑娘不必挂念,”传话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说话还带着稚气的尖音,显然是吴嬷嬷特意挑的,“太太说,姑娘近日辛苦了,好生歇着。”
“知道了。”
小丫头行了个礼,转身跑了。她跑出月洞门时,头上的丫髻一颠一颠的,像两只抖动的毛球。
我目送她跑远,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绣活。
第九颗石榴籽绣得有些歪。金线松了,那颗石榴籽看上去不是饱满的圆,而是瘪的,像一个被咬了一口的果子。
我用针尖把松了的金线一点一点挑出来,重新下针。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脚步。不是挽翠的,挽翠走路是外八字,落地很沉。这脚步轻得像猫。
我回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是“沈怀瑜”。
她穿着一件素净的藕荷色衫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笑,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她的眼睛下边有两团青,昨晚怕是没怎么好睡。她站在门槛外面,垂手站着,样子很恭顺,可那恭顺底下有什么东西硬硬地支棱着,像是一根竹竿撑着纸糊的人。
“姐姐。”她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可在这安静的午后,听着竟然有些亮堂。
我放下针。“有事?”
“妹妹今日去祠堂给二姨娘上香,”她顿了顿,“听吴嬷嬷说,姐姐今早也去过祠堂那边。”
她是在试探我。
我看着她。她的目光没有躲。虽然眼皮垂着,可那双眼睛在睫毛底下是亮的,是那种努力压着却压不住的光。像是一盏灯,隔着纸罩,还是透出了亮来。
“去过。”我说。
“姐姐可见到什么……”她斟酌着字句,“什么不妥当的事?”
我没有立刻回答。日光移动,正好照在绣架的金线上,金线亮得有些刺眼。我拈起针,不紧不慢地穿了一针。
“是有不妥当的事,”我说,声音很平和,“有一个针线房的下人夜里死在祠堂外面。不过已经照规矩处置了。妹妹不用放在心上。”
“沈怀瑜”沉默了一息。
这一息很短,但在这个安静的屋子里,却像是一根被拉长了的丝线。然后她点了点头,低声说:“是妹妹多嘴了。”
她又行了一礼,转身要走。
“怀瑜。”
我叫住她。她转过身,脸上有一丝来不及收回的东西——是戒备。
“那根簪子,找到了没有?”
说完这话,我平平静静地看着她,嘴角甚至还挂着那四颗贝齿的微笑。
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好几变。先是茫然,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瞳孔缩了缩,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她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这个动作很小,可我看得清清楚楚。
“簪子?姐姐说什么簪子?”
“没什么,”我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绣那颗歪了的石榴籽,“昨晚你在院子里找什么,姐姐以为是簪子。既然不是,就算了。”
她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响起来,又轻又快,往西厢的方向去了。
等她走远,我停下手中的针线,抬眼望着她离开的方向。月洞门外的海棠树已经落了大半,花落了,新叶子正在往外冒,嫩绿的叶芽上还带着昨夜雨水洗过的光。
我从袖子里摸出那枚平安结和那只铜耳坠。
平安结上的红线已经完全干了,硬硬的,像一缕凝固的血。铜耳坠在日头下泛着廉价的光,珠子上的珠光漆又翘起了一块。
我端详了很久,然后拉开绣架下面的抽屉,把这两样东西放了进去。抽屉里还躺着另一样东西——一枚硬币。
上面铸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头像,下边有一圈我认不大全的字。它在这抽屉里放了多久,我记不清了。铜面上生了薄薄一层绿锈,可那人的笑容还清清楚楚,笑得很温和,像是在说:都是小事。
我把东西放进去,关上抽屉。
然后把那颗歪了的石榴籽终于拆了个干净,重新绣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