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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扫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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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初刻,沈府后宅还在睡。

天光未亮透,甬道上的青砖蒙着一层薄薄的、磨砂似的灰。昨夜下过雨,不知什么时候下的,大约是后半夜,檐角还在淅淅沥沥地滴水。空气里有一股土腥气和着花的甜腻,混在一起,闻着让人不大舒服。

我已经醒了,并且站在祠堂外面的甬道上。

不是谁叫我来的。是我自己来的。卯时初刻,挽翠还没起身,我穿好衣裳,梳好头,推开门,像往常一样端庄地迈过门槛。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连巡夜的婆子都不在。

祠堂外面的甬道铺的是大块的青石板,年深日久,石缝里长出些青苔,踩上去微微发软。甬道尽头是一道月洞门,门外面连着前院。甬道两边是两道高墙,把祠堂夹在中间,常年见不着多少日头,墙角生着些喜阴的羊齿蕨,叶子湿漉漉地耷拉着。

我来这里做什么?

这个问题在我脑子里只转了一圈,就被一阵风带跑了。风从甬道那头灌进来,贴着地面呼呼地刮过,把地上的落叶和花瓣卷得飞起来。杏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取而代之的是海棠,粉白的花瓣被雨打湿了黏在石板上,像是什么人洒了一地碎纸。

我看着那些花瓣,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蹲下身,用手指拈起一片花瓣。

花瓣湿,软,边缘已经被雨水泡得有些透明。我把它放在掌心里,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才发现是哪里不对劲。

这片花瓣下面,有字。

不是用笔写的字。是用指甲划在石板上的。划得很用力,指甲的白色碎屑嵌在石纹缝里,断断续续地连成几个潦草的笔画。我低头辨认了许久,才勉强认出来。

“出不去。”

我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一下。

我看着这三个字,把它看进眼里,然后站起来,用鞋底在石板上蹭了蹭。花瓣碎了,指甲划出的痕迹还在,只是被濡湿的花瓣碎末糊住了,不凑近了看不分明。

我用鞋底又蹭了几下,蹭到那几个字彻底隐没在花瓣的残骸底下,才抬起头。

甬道那头,月洞门的阴影里,仰面躺着一个人。

是一个女子。脸朝上,四肢摊开,躺的姿势说不上来——不像是睡着了倒下的,倒像是从很高的地方跌落到这里,落地的姿势还没来得及调整便被定格了。她穿着一件有些眼熟的衫裙,料子是极普通的青布,像是针线房里统一裁的。

她的脸是白净的鹅蛋脸。眼睛睁着,嘴也张着,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痛苦,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更接近于困惑的茫然。

像是一个人在解一道很难的题,算到最后一笔,忽然发现答案等于零,怎么也对不上。

我走过去,在她身旁蹲下。

昨夜的雨在她眼角积了一小汪水。我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颈侧。凉的。死了有一个多时辰了。

我低头看她。她睁着的眼睛里倒映着天上将明未明的云,灰蒙蒙的,像两颗没有温度的石子。

三个人中的一个。前天进府,鹅蛋脸的是“沈怀瑜”,圆脸和瓜子脸去了针线房。她是那个瓜子脸的。

怎么死在这里?

我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意识到我并不是在思索她怎么死的。我是在思索另一件事——方才我蹲下身看那几个字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先看见她?

她就躺在月洞门旁边。从我这个方向看过去,只要抬起头,应该一眼就能看到。可我没有看到。不是她藏起来了,也不是光线太暗。是她躺在那里,而我经过她的身边,像经过一块石头、一盆花或者一面墙——眼睛看见了她,脑子却没有把她当做一个人来处理。

这个认知让我微微打了一个寒噤。不冷。只是一个很轻的、从身体内部泛上来的细微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我的骨髓。

不是害怕。是熟悉。太熟悉了。这种视而不见的冷漠,这种把人当做物的漠然,好像是我的日常,是我在这座府邸里做了无数次的事。

可我为什么想不起来?

我正想着,甬道尽头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一步不多一步不少,是那种被规矩驯化到骨子里的走法。不用抬头我便知道是谁。

吴嬷嬷。

她是来祠堂上早香的。每日卯时二刻,风雨无阻。这是她的规矩,也是她的体面。

“大姑娘?”她看见我蹲在墙根下,脚步顿了顿,脸上划过一丝意外,“这么早,怎么在这儿?”

我站起来,裙摆带翻了地上几片花瓣。“昨儿晚上陪老太太说话,落了支耳坠子,找了一路,”我朝地上那具尸体看了一眼,声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早吃了什么,“结果找着了这个。”

吴嬷嬷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我看见她的脸——先是愣住,然后皱起眉头,然后舒展,又皱起来,像是在几套表情之间来回切换,最后定格在一种介于烦心和无奈之间的神情。那神情不是说“有人死了”,而是“怎么又来了”。

“不是咱们府上的,”她弯下腰端详了一眼,手指都没沾那人一下,只拿眼睛从脸看到衣裳,从衣裳看到脚,便下了定论,“针线房新来的,昨儿晚上遣去给二姑娘送衣裳,大约是走岔了路,在这儿犯了什么病。”

“什么病?”

“约莫是老毛病。”吴嬷嬷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回答得很干脆,“新来的下人身上有什么毛病,牙婆哪里肯说。这倒好,头一个活没干完,人倒折了。回头还得叫外头的人来收殓,又是一桩麻烦事。”

她的话滴水不漏,像是已经在肚子里打好了草稿。

我没有反驳。不是不敢。是没有必要。

“嬷嬷说的是,”我把落在肩头的海棠花瓣拈下来,放在掌心看了看,又随手丢在地上,“那就有劳嬷嬷了。”

“姑娘说哪里话,这是老奴分内的事。”

吴嬷嬷堆着一脸的皱纹笑起来。她弯腰的时候,我看见她后颈上有几颗暗红色的斑点,像是火罐印子,又像是别的什么。我没细看。

她走了,脚步仍是一步不多一步不少,好像甬道里没有躺着任何不该躺着的东西。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又蹲下身去。这一次不看她的脸,看她的手。她的右手攥着,很紧,指节都发白了,人已经死了,那指节还挺着不松。我用帕子垫着,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掌心里,是一个用红线编的平安结。很旧的,有些褪色。结子打得很密,手指头大的一个,下面垂着两条穗子,都用红绳扎着。绳子的颜色已经暗沉了,沾了汗渍和泥土,露出脏兮兮的黄。

我把平安结托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收进了自己的袖中。

站起身来时,天已经亮了。

是那种不容分说的亮,青灰的天光忽然就薄了,散了,太阳从东边墙头上跳出来,把整条甬道照得明晃晃的。祠堂门前的石狮子在日光下露出了全貌,是普通的看门石狮,左雄右雌,雄狮脚踏绣球,雌狮抚弄幼狮。那幼狮蜷在母狮的爪下,张着嘴,像是在啃咬母狮的爪子,又像是被母狮按住了喉咙。

阳光照在石狮的眼睛上,原本黑洞洞的眼眶里忽然有了一点光,亮晶晶的,像是活的。

我移开视线。

我不是来处理尸体的。我来这里是有别的缘故。方才跟吴嬷嬷说的那套话,只是顺口编的。我并没有什么耳坠子在祠堂附近丢失,老太太昨晚也没有留我说话到那么晚。

我来这里,明明是因为——

忽然停住了。

甬道那头,靠近祠堂正门的地方,有一小摊积水。雨后的积水,窄窄的,也就一个海碗大小。水面平静,倒映着天上那一方规矩的蓝。水底下沉着一样东西。是个很小的金属物件,正在幽幽地泛着光。

我走过去,蹲下。

是支耳坠子。

不是金子打的,也不是银,是铜。很细的铜丝绞成麻花样,下面坠着一颗假珠子,珠子表面有一层廉价的珠光漆,被水泡得起了皮,露出里头灰白的底子。这坠子很新,铜丝上没有铜绿,最多戴过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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