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姨娘死了多少年了?
我想不起来了。不是记性不好,而是——我从来就没有“记住”过。似乎有人在我的脑子里放过一件东西,又把它拿走了,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告诉我这里曾经有过什么。可到底是什么,我伸手去摸时,却什么也摸不到。
就像今早在抱厦里那个和我长着同一张脸的女人。我知道她存在过,可她的脸、她的声音是什么样子,我已经模糊了。她在抱厦里哭什么,她为什么那么害怕,她后来去了哪里——我全都不知道。
只是心里有个地方,空落落的。
我站起身,举起灯笼,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月上中天,云散了一些。银白的月光洒在甬道的青砖上,将那些年深日久的裂纹照得分明。我踩着那些裂纹往前走,一步一步,裙摆拖在身后,发出踩雪似的窸窣声。
走到月洞门时,挽翠忽然开口了。
“姑娘……”
我侧头看她。灯笼光底下,挽翠的脸皱着,嘴张了又合,像是在斟酌字句。半晌,她恶狠狠地说了一句:“那只猫——”
“什么猫?”
“就是刚才那只猫。”挽翠的眉头拧成一团,“咱们府里没有养猫。老太太嫌猫叫春烦心,早就叫人把府里的猫都打出去了。”
我没接话。
挽翠又说:“奴婢在府里三年,从来没在后宅见过一只猫。”
我继续往前走。灯笼光在我脚下晃出一小圈明黄,把青砖照得发暖。可我走在这圈光里,只觉四周的黑暗比平时又浓了几分。
回到院子,挽翠替我打水净面。象牙梳一下一下地把发髻拆散,长发落在肩上。铜镜里的脸还是那张脸,温柔娴静,带着一日的疲惫以后反而多了些恬淡。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像是隔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彼此打量。
“姑娘今儿个不安生。”挽翠忽然说。
我抬眼。
“奴婢瞧得出来,”她把梳子放下,拿起一支银簪将我的头发松松绾了,“姑娘平日不爱去西厢的。今晚绕了那么大一圈,倒是头一遭。”
“你倒是会看人。”
挽翠垂着眼,声音低了几分:“不是会看人,是会看姑娘。姑娘笑不笑,奴婢分辨得出。”
她不再说了。我也没问。
烛火跳了一跳,灯花爆出一小朵,很轻的一声,听着却有些惊心。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挽翠。”
“奴婢在。”
“今早你说,西厢那位昨晚上不太安分。是看见了什么?”
挽翠的动作顿住了。她拿着梳子的手停在半空,烛火在她脸上投下跳动的影子,让她那张憨圆的脸看起来忽然有些陌生。好一会儿她才说:“奴婢不该多嘴的。”
“说都说了。”
过了很久,挽翠才把话吞吞吐吐地倒了出来:“昨儿晚上,奴婢去灶房取热水。经过西厢院墙外面,听见里头有人在走动。那时候都二更天了,按理早该睡下了。奴婢以为二姑娘身子不舒服,想进去问问。走到院门口,却看见……”
她停住。
“看见什么?”
“看见二姑娘站在院子里,对着月亮在说话。不是自言自语——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声音很轻很轻,奴婢听不清她说什么。可她说完话,忽然回过头,往奴婢这边看了一眼。”
“然后呢?”
“然后她就笑了。”挽翠的声音压得很低,“就是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看见熟人的笑,是那种——奴婢说不上来。就像是,她看见了一只躲在暗处的老鼠。”
我沉默了一息。
“后来呢?”
“后来奴婢就跑了。”挽翠攥着梳子,指节捏得发白,“跑出好远才敢回头看。又回头看时,院子里早没人了,只有她屋子里的灯还亮着。”
我点点头,没再问了。
挽翠替我把灯烛吹灭,只留了一盏小灯,放在床头的绣墩上。灯芯挑得很短,光也只够照亮方寸之地,帐子里的一切都蒙着暧昧的暗。我躺下来,听见挽翠轻轻地带上房门,脚步声渐渐去了。
屋里安静极了。
我睁着眼睛,看着帐顶那幅“喜上眉梢”的绣样在微光里明明灭灭。喜鹊的眼睛是银线绣的,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去,都像是活的。
然后我想起一件事。
方才我在栀子花丛后面站着时,“沈怀瑜”在东厢门口蹲下身捉猫,她的背挡住了巡夜婆子的视线。猫叼着东西跳上墙头,她站起来,手里空空如也。
可我分明看见了。
在猫蹿出来的那一刻,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不是被风吹开的——风吹开的门会晃,会在门框上来回弹。那扇门打开的速度很稳,很匀,像是有一个人站在门后面,慢慢地、小心地把它推开。
而那只猫,是从那人的脚边蹿出来的。光线太暗,隔得又远,看不清开门的究竟是谁。只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瘦瘦的,比猫大不了多少,一闪就没了。
她站在廊下对着月亮说话。她回过头来笑。
我合上眼。
花朝宴上我喝了三盏酒,不多,但也足够让脑子里有些昏沉。睡意从四肢漫上来,像是被温水一寸一寸地浸没。可就在快要沉入梦乡的时候,我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近,像有人贴着帐子在外面说话。
“——她不是二姑娘。”
那声音细得像一根丝线,颤巍巍地钻进耳朵里。我睁开眼。床头的灯还亮着,那豆大的火苗端端正正地立在那里,连晃都没晃一下。
帐子外面没有人。
什么也没有。
我坐起身,撩开帐幔。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又一道细细长长的影。屋里所有的东西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它们该待的地方——绣架、妆奁、衣柜、铜镜。镜面上有一点光,像一只没有睡的眼。
我躺回去,重新合上眼。
这一次,我没有听见任何声音。只是在睡着前的最后一刹,脑海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像水底的气泡咕嘟一声冒出来又破了。
那只猫,叼着的东西——好像是一根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