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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花朝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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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太太适时岔开了话题,说起扬州的花会如何如何。周小姐抿着嘴不再言语,只是将茶盏搁回桌上时力道重了些,发出“笃”的一声脆响。

太太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赞许。

这时外面锣鼓喧天,戏班子已经开唱了。吴嬷嬷进来说宴席备好了,请太太姑娘们移步飞花阁入席。女眷们纷纷起身,丫鬟们捧着帕子痰盂等物鱼贯跟在后面。周小姐走在最前头,裙摆甩得猎猎作响,连丫鬟都差点跟不上。

我走在最后头。

就在跨出门槛时,我看见了一个人。

是怀瑜,不对——是“沈怀瑜”。昨天刚进府的那三个中的一个,那个鹅蛋脸的女子。她被吴嬷嬷领着,正站在游廊拐角的阴影里,穿着一身新做的藕合色衫裙,头发梳成双鬟髻,簪了两朵粉色的绢花,看起来活脱脱一个怯生生的小家碧玉。

她的脸是沈怀瑜的脸,可她的眼睛里没有沈怀瑜该有的温驯。那是一双警觉的眼睛。尽管她垂着头,做出低眉顺眼的样子,可她的视线像一把隐在袖底的剪刀,悄无声息地将周围的一切都剪进了眼里——飞花阁的方向、来往的下人、游廊的拐弯、月洞门的出口。她站在那里的姿态看似恭顺,实则双脚微微分开,重心落在前脚掌上。

这种站姿,我在很多人身上见过。她们都以为自己装得很好。

没有人会在奉茶时习惯性地用双手去接托盘。没有人会在接过婆子递来的帕子时,下意识地说“谢谢”。更没有人会在被领进一间新屋子时,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在门边候着,而是悄悄地、飞快地扫一眼窗户的朝向和数量。

这些细节太小了,小到粗心的主子根本不会注意。可我不粗心。在沈府后宅这么多年,我看过的“沈怀瑜”们,比园子里的牡丹还要多。她们进府的第一天,我便知道她们不是这里的人。她们的言行举止里总有些破绽,像是一件仿制得极好的衣裳,线头藏在不起眼的角落,可你只要肯低头去看,总能找到那么一两处。

我经过她身边时,脚步不停,只是视线从她脸上淡淡扫过。

她低下头,耳朵尖却红了,额角沁出一层薄薄的汗。她的手指在袖口里微微蜷起。她大概知道我在看她。她也大概很怕我看她。那种细微的、努力的故作镇定,反倒更容易在人群中被辨认出来——就像在一群安睡的人中间,唯一一个假装打鼾的人,呼吸的节奏总有那么一瞬不对劲。

我垂下眼,继续往前走。

走出三步,果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吐气——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呼出来的、无声的叹息。

我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一笔,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脚步略慢了半拍,让周太太走在前面,自己落后了半个身位。

飞花阁里,宴席已备。

十六张花梨木八仙桌错落摆在牡丹花丛中,桌面上铺着大红绣金的桌围,碗碟匙箸一色是官窑的青花。正中主桌上首是老太太的位子,椅背上搭着金线绣寿字的椅搭,下首依次是太太、我、几位亲厚的女眷。周太太和周小姐被安排在东边临窗的一桌,那里看得见台上的戏,又能吹到穿堂风,是个体面的位置。

我落座时,周小姐远远地剜了我一眼,随即扭过头去,对着身边的丫鬟大声说:“这飞花阁的牡丹倒是不错,可惜了——”

后面的话被喧闹的人声淹没了,只隐约听见“杏子黄”几个字,想来不是什么好话。我没有理会。

宴席行到第七道菜时,该来的终于来了。

是那位鹅蛋脸的“沈怀瑜”。她被安排在花园的另一头——那是下人们临时支起的两桌席面,专给府里的庶出姑娘和远房亲戚坐的。席面寒酸些,座次也不讲究。太太安排她去那里,用意再明显不过:既不想让她在主桌上碍眼,又算给了周小姐那句问话一个交代。

隔着半园子的牡丹,我看见她坐在最靠边的位子上,脊背挺得笔直,筷子放在碗上没怎么动。她的目光一直在缓慢地、不动声色地扫视全场,从主桌上的老太太,到下首的太太,到东边的周家母女,到西边那桌叽叽喳喳说着闲话的亲戚。

她的视线翻过花丛,越过来往穿梭的丫鬟,绕过端着酒壶的婆子——最后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秒。

不,半秒。

很快,快到几乎察觉不出。但我察觉到了。因为我在看戏。台上的小旦正唱到《游园》里的“原来姹紫嫣红开遍”,隔着水磨腔和锣鼓点,我用余光看见她低下头,飞快地用袖子擦了一下指节。

她在确认我的位置。

我端起酒盏,啜了一口,嘴角的弧度纹丝不动。

有意思。

这位新来的“沈怀瑜”,比前几拨都沉得住气。前几拨的人在花朝宴上要么如坐针毡,要么急不可耐地四处打探,要么干脆吓得不敢抬头。她的紧张是肉眼可见的,但她忍住了,并且正在试图用这份紧张掩盖另一件事。

她在观察。

不只是在观察这座宅子,更是在观察我。

我放下酒盏,拈起银箸,夹了一片蜜汁火方,慢慢地放进嘴里。火腿的甜香在舌尖化开,我细细地嚼着,心想:

她看得见我。

不是“看见”沈怀瑾这个嫡姐,而是看见了藏在沈怀瑾这张面具底下的什么东西。未必是真的看见了真相,但至少她感觉到了一股不对劲。就像一个人走进一间温暖的屋子,却忽然打了个寒噤——不是真的冷,而是身体比脑子更早地察觉到了危险。

这种直觉,不好教。那是天性。

我又拈了一筷子菜,这次是素炒百合。百合片薄得像纸,入口清爽,在蜜汁火方之后倒有几分解腻的意思。

台上的戏唱到了《惊梦》。杜丽娘在梦里遇见了柳梦梅,水袖翻飞间,台两旁的牡丹也像是醉了一般,在日光下泛着秾丽的光。

而我坐在席间,心里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一点点——像是一道布了很久很久的菜终于可以下锅了一样,一种久违的耐心总算等到了值得的生料。

宴席散了。

女眷们三三两两地去看新移来的牡丹,我陪老太太沿着游廊慢慢走。老太太今日兴致极好,拄着沉香拐杖,指着一株白牡丹说这是“玉楼春”,又指着一株粉牡丹说这是“醉杨妃”,说了许多我听过无数次的话。我听着,一一应着,不时替她拢一拢肩上的披风。

经过那株百年魏紫时,老太太停下来,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那株牡丹今日才揭了青纱,紫黑色的花瓣已经微微张开,最外层的花瓣边缘泛着枯焦的黄,像是等花期等得太久,到了这一天,反而有些力不从心。

“这花,”老太太说,“养了七年了,今年总算要开了。”

七年。

这个数字落进耳朵里时,我的心莫名地漏跳了一拍,旋即又恢复如常。我不动声色地扶老太太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我忽然停了停。

我感觉到有人在看我。

不只是看。那目光和今天宴席上的不同——周小姐看我的时候,是看一件衣服、一根簪子或者一个让她不快的对比。而这道目光不一样。它没有落在我的衣服上,也没有落在我的首饰上。它落在我的后颈上,沿着脊椎往下,像一滴水顺着皮肤滚落,所过之处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我没有回头。

我只是调整了一下步伐,换到老太太的另一侧,同时借着替老太太整理披风的动作,让身体不经意地侧转了半个角度。

眼角的余光扫过背后的游廊,空无一人。廊柱的阴影里,只有一朵被风吹落的白牡丹正在翻滚。

但我知道刚才那里站了人。是“沈怀瑜”。那个鹅蛋脸的女子。她就站在那道阴影里,看了我很久很久,久到连廊柱的影子都挪了一寸,才悄无声息地离开。

我转回头,继续走。

心里却像是一池静水被谁投了一颗石子,涟漪正在向四面八方荡开去。

不是因为害怕被发现。她发现不了我,现在的她还差得太远。

而是因为她的目光让我想起了一些事——一些我好像很久以前就知道、却又从来没想过的事。比如:她那么警觉,那么克制,那么努力地想要活下去,可她的结局会和所有“沈怀瑜”一样吗?

还是会不一样?

我不知道。

这个念头一出现,我自己都觉得荒唐。荒唐极了。

我扶着老太太走过月洞门,园门吱呀作响,身后的牡丹花丛中忽然传来一阵笑声,是哪个女眷在说什么笑话。那笑声在暮春的暖风里飘荡,和纷飞的花瓣混在一起,听着倒是热闹。

沈府的花朝宴,一年一度,百花齐放。

花落了,还会再开。人去了,还会再来。

年年如此。

可我走在杏花疏影里,忽然发现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我扶着老太太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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